“妹妹”这个称呼让林空有些发愣，有了那次漫展热舞，她一直当宋予圆是同龄人，自己只是比他少上几年学，少点见识，看上去蠢点。
但是这一刻她发现当妹妹也挺好的。
“小叔。”
等宋予圆坐前面去，林空才说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
林涌喆说：“靠着休息，跟我们聊天。”
“有些话一直没有人说，可能有些负能量。”林空说。
宋予圆拍拍林涌喆的手臂说：“没关系，林涌喆是太阳能。”
林涌喆看看他，视线在他脸上停留许久，想起了什么，声音很轻，如树枝从细雪上带过：“《太阳能》是我？”
宋予圆顿了一下，点头。
“一直是我，还是刚才是的？”
“对外说的半真半假。”
“两平米...”
“我从网上查过的，差不多。”
林涌喆眼睛扫到自己身上，伸了伸长腿，又看看宋予圆，意思是说，他比一般成年人要高要大点，不止两平米。
“行了行了，知道了，给你改成故宫那么大。”
“嗯，听林空说。”
加密通话，第三个人听不明白，把它们视作悄悄话。
林空理解成，在宋予圆心里，林涌喆是他的太阳。
林空看着他们氛围好，心里话最终没说出口，笑了笑，没辙，有些人就这么幸福。
“下次再说吧。”
“就现在说。”林涌喆吸取教训，秉持问题能今天解决绝不拖到明天积重难返。
宋予圆的想法却和他不同，没有强求：“那你心情好点了吗？”
“好很多了。”林空鼓起勇气问，“小叔，你们是情侣吗？”
林涌喆空调开得挺大，他们一不说话噪声就很明显。
林空问他小叔，宋予圆没必要赶着回答。
林涌喆做了点铺垫，直接承认了他们的关系。
“18岁，懂得挺多。”林涌喆说得明明白白，“我们确实在谈恋爱。”
“秦可昕知道吗？”
“你是我们家第一个知道的小孩，你大姑知道了。”
“哦，总算先了她一步，大姑没说什么？”
“看来我们家人都被她说过。”林涌喆吐槽，“她特爱操心。”
有那么一瞬间，宋予圆认为这是林涌喆故意在营造适合发牢骚的空间。
在一个场合，地位极高的人和勇敢无畏的人决定谈话的尺度。
情绪上来了，林空不吐不快。
“大姑有次说我太闷了，让我阳光点，那时候我才知道，为什么我不讨人喜欢。”
“那我就阳光给他们看了，节假日家庭聚餐面对亲戚，我都摆出一副笑脸，主动帮长辈干活，提前准备好祝酒词。”
“可是我没有变好，我还是不能秦可昕那样，自信、开朗、有主见，全家人都听她的，没人会指使她做任何不想做的事，可以对我任意发脾气，评价我，发起吵架。”
“反而变得谄媚，变得时刻注意着察言观色，变得越来越讨厌出门。”
“老问题没有解决，新的问题出现了，我在想，这真的全是我的问题吗？会不会是因为是这个家的问题，只要我在这个家，我就必定会遭受这一切......嘶，我一这么说他们就要说我在狡辩。”
谁也没能想到，十八岁的林空沉默不语，在心里积聚这么多不见天日的情绪和想法无处发泄。
听到林空的最后一句话，宋予圆汗毛都立了起来，他特别气愤，这些人凭什么随便就对一个人下定义？
“你大姑的职业 ，跟人打交道的，在她眼里，外向才是生意经，她觉着这套有用，就给你提建议，就像你说的，家庭结构一定程度上影响你，处在这个结构里的个体很多时候是无可奈何的，这是个结构性问题，错不在你，林空，你能想到这层很难得，想法很深厚。”
林涌喆的解读脱胎于精神分析学家拉康对结构主义的引入。
在结构主义看来，个体是被结构安排的位置，而不是完全自由的行动者。
家庭并不是简单的亲情关系，而是一套角色和位置系统。父母和子女，权威者和服从者，照顾者和被照顾者，这些关系像语言中的语法一样，规定了一个人在其中可以做什么，不可以做什么。
所以，人往往是身不由己的。
“渴望被谁认可，就会被谁奴役。”宋予圆做了个总结，“听他们的，他们算老几？我以前也听我爸的，他说我拿不出手，我就真以为我很差，一度影响了我的价值观，即使我在别人的眼里已经达到平均水平之上了，可我还是没有成就感，我还是痛苦、焦虑、自我厌恶，后来我才知道，我爸所谓的中文系权威教授不过是徒有虚名，他的学术思想早就被时代淘汰了，呵，简直是学术界的史，我听他的评价？我呸，那我不也成史了？如果我没意识到这点，我还真就一辈子都以为自己是史了！”
这朴实无华的吐槽，林空目瞪口呆，林涌喆被溅了点唾沫星子。
“还有你小叔，没见博士还能跨考的，他厉害吧，我就很崇拜他，但他以前鸟都不鸟我一眼，我作业做那么认真，也没在课堂上表扬我，私下里也没有，很挫败。”
林涌喆看着他，宋予圆没看。
“林空。”宋予圆喘了口气，肾上腺素作用得厉害，下巴都有些打抖，“听自己的，你就是世界中心。”
一束光忽然透过云层，照进车厢，宋予圆用手抓了抓光线：“你们看，太阳不被操控，太阳会出来的。”
这个场景林空记了好久，一度成为她的光源，让她在七嘴八舌、苦闷的水藻里得以找到挣脱的方向。
得到一个不靠谱的建议，对普通人可能是灭顶之灾。
普通人需要引导，需要鼓励。一个善意的引导，是普通人最幸运的事情。
林空捏捏自己的大腿，说：“我就不跟你们去玩了，我想去上学了。”
“先回家洗个澡，好好睡上一觉，再去学校也不晚，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跟小叔说。”
“是啊，咱仨能聊。”宋予圆把手机举到她面前，“我让可昕把你微信推过来了，你拿到手机记得通过，我到时候拉个小群。”
这两个人以同样的姿势回头看着她，他们身上散发着林空从未见过的、胜过太阳的光辉。
把林空送回家后，两人回到车里。
林涌喆突然给了宋予圆一个很长的拥抱。
“干嘛啊。”
“心疼你。”林涌喆蹭蹭他的脸，“要是能早点关注到你，哪怕在学校碰见，跟你说说话，你会不会好受点。”
宋予圆摸他的头：“不会，那样我会更嫉妒，你怎么还不是我的，而且，你也没有关注我的义务，不要自责，成长需要自我革命，适当借助他人，而不是依赖他人，过程会痛苦，会孤独，这是成长的代价，必须要面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