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穿过宁静早晨的小渔村，来到海边，释放陆地生活没有的新鲜感，拍照，在沙滩写字，等一个大浪填平笔画，便又是一次新生。

他们坐在礁石上，看朝阳挂到头顶，变成温暖刺眼的黄色，一颗成熟的太阳，充满希望的青年，普照人间。

“老爸，你知道海子吗？”林真看着他爸，侧脸铺满铜黄色，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却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几分稚嫩的感性。

宋予圆心想，你老爸对海子太熟了，每个读过现代诗的都知道。

“从明天起，做一个幸福的人。”林涌喆耳熟能详。

林真坐直了点身子，明显被礁石的粗粝硌了下手，却不在乎似的接着往下接。

“喂马，劈柴，周游世界。”林真多背了一句，“从明天起，关心粮食和蔬菜......”

宋予圆截在下一句开头：“我有一所房子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。”

他们三个人一个接着一句，在海边的晨光中朗诵诗歌，带着不同年龄的感悟和情绪。

林涌喆的声音不做修饰，是中年人的温厚沉稳：“从明天起，和每一个亲人通信，告诉他们我的幸福。”

宋予圆的声音是热情尚存的凑热闹研究生，不激烈，也不颓丧，像一把中火，可有可无地衔接上一句：“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。”

“我将告诉每一个人。”林真从礁石上站了起来，声音嘹亮，阶梯式的节奏感将情感推向了高潮，“给每一条河，每一座山取一个，温、暖、的、名、字。”

陌生人，我也为你祝福

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

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

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

今天的云有些厚，云层散开，太阳向海岸砸过来，炸开光晕。

接龙轮到林涌喆时，他忽然逃跑似的向前栽去，举着相机背对着大海，一个转身面朝着礁石上的他们，颇具孩子气地用背部压得极深的声音抵着强劲的海风：“我只愿——”

然后顺着一口气的时间仰起身子，眼睛看着他们。

“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。”

会背的不光是那首《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》，他们还读过同一本一千多页版本的海子诗全集，上面很多林涌喆的铅笔批注，初升高的那个暑假，别人在补课疯玩，宋予圆整日闭门不出，就翻那本盖着南海大学图书馆印章的诗集。

那是他第一次走进心上人的精神世界。

继而心上人给了他一个更辽阔的诗歌世界，足以容纳有生之年的遗憾、不甘、失落和孤独。

南岸出逃计划粗略地走完泉州、厦门、漳州、汕头、南澳岛，最终在除夕夜赶到了最南端的海陵岛。

一路走来海没见明显变蓝，浪遇到得越来越野，生蚝成为家常便饭，气温也宜人许多。

到海陵岛所在的阳江市区，天已经黑透了，很遗憾没找到吃年夜饭的地方，宋予圆在某宝点了途经点的一家麦当劳，由林真下车取餐。

林涌喆找到岛上的某片海滩，设好了导航，林云的视频同时弹进来。

“七点半了你们到哪了？”

公放不仅有林云的声音，还有嘈杂的背景声，能让人想象到热热闹闹的团圆场景，以及林云听到答案的愤怒。

但事实和宋予圆想得相反。

林云问他海陵岛在哪，林涌喆说离海南很近了，林云点点头，问他们晚上吃什么，聊了几句未来几天的计划便结束了通话。

是个不小的海滩，相当于南海市的跨年倒计时广场，聚集了海陵岛的居民，甚至还有阳江市区饭后过来放烟花的人。

海滩无照明，只有不远处公路蔓延过来的弱光，以及沙滩高地两侧卖烟花的面包车车灯，还有最靠近海边的簇簇烟火在夜空中一闪而过，定格瞬间就被狂风吹离了发射点，海岸的轮廓再度淹没在黑暗里。

临时烟花“小卖部”的中间自然形成一条车辙印杂乱的通行道。

林涌喆顺着这条路避开来往的游人缓慢开进去，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烟火爆竹，巨浪的呼啸声，夹杂着沙滩车忽远忽近的发动机轰鸣。

他们停在了一小面绿林边上，旁边停着三辆闲置的沙滩车。

他们把座椅调成另外的模式，以扶手箱小桌板上的麦当劳为中心围坐一起，在中控屏投放着无关痛痒的春晚。

春晚是林涌喆的情节，宋予圆对此没有任何集体记忆，林真更没有。

春晚便以这样的契机成了他们俩人生中第一个春晚记忆。

麦当劳，海滩，夜空，烟火，沙滩车，除夕夜，春晚。

爱人，爱人，家人。

素不相识的人蹭着彼此的烟花，出演着家家户户的春节联欢晚会。

出逃的年夜，没有虚伪的敬酒词，没有考验和展示，没有世俗的施压，没有丰盛的年夜饭，甚至只是麦当劳快餐。

剥离掉社会身份的纯粹温馨，是社会牢笼无法体验的自由。

酒足饭饱，林真一个人加入了海滩上奔跑的孩子，林涌喆把车调了方向，后备箱高高扬起对着海，宋予圆惴惴不安地坐到车尾。

一面是担心林真失足落海，目光紧锁着短小的影子，一面是给烟火小贩清除今日库存购买烟花，喝了点酒时间观念无法保证的林涌喆，担心他不能在十二点之前赶回他身边。

幸好，倒计时数了一半，林涌喆便提着价格不菲的巨大烟花出现在他面前。

烟花被扔在脚边，歪斜在细沙上。

一声声新年快乐结束了2022。

在农历2023年的开端，林涌喆吻了他整整60秒。

不是那种情欲的吻，像是动物为了记住气味的笔记式闻嗅。

林涌喆很贴心，润湿他嘴唇的同时避让了他的视线，让他得以看见海边的场景。

凌晨十二点的除夕夜，是这段海岸线最长的时刻，绵延数里的烟花响彻夜空，照亮每一张被注视的脸庞。

人生的记忆模块里打下了声色俱全的烙印，浑圆的月亮化作今夜的句号，以至于2023年的大年初一，海陵岛不会忘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