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许是患上什么旅游诅咒,第二天约好的博物馆,宋予圆又因为一病不起平躺在车后座。
二十度的天开着暖空调,身上盖着林涌喆一路南下换季的棉袄。
“想吃点东西吗?那边早餐店有豆沙包。”林涌喆背抵着车门,外面的风微凉,弯腰低头倒贴着宋予圆的脸。
一股茶香味,应该是在早餐店泡了茶。
宋予圆醒了,脸上凉得舒服,用脸拱他,闭着眼睛哼:“不吃。”
他很想让林涌喆在车里陪他,博物馆对历史教授来说有输入价值,不去简直天理难容。
害,人还就不去。
“你就去吧。”宋予圆求他,手放在他另一边脸上,拢了拢,“你密友还在等你呢。”
林涌喆听出来了,说:“好,那我走了,往里睡点,关门撞到头。”
“你开门前我不是好好的,怎么会撞到头?”
然后就听到林涌喆的笑声:“是,我开门前你睡得好好的。”
他把手放于门框同一平面,从高处切下来,落在他的眉毛上。
宋予圆朝里面咕蛹几下,把自己退到安全区域内,不至于被门顶到头。
“怎么回事呢。”林涌喆又一次弯下腰,半个身子探进车厢,把歪落在椅下的棉袄给他重新盖好,双手撑在他两侧的皮坐垫上,看他倒了的眼睛皱眼皮强打着精神,在光束下显澄澈的棕。
像一只明明很困,还念玩的猫。
如果说曾经伫立远处看他时,是个清冷型的文艺范,随着了解深入可爱更甚,清冷是他面对外人的姿态,后来能看见他全部的可爱。
“宝贝。”林涌喆垂着眼睛叫他。
声音沙漏般落下,比上课要含情,也比上次叫他宝贝更珍重。
棕色的眸子颤了颤,埋到了林涌喆的脉搏。
这一动作明示着羞怯的含义,在温度很高的车内蔓延很快,林涌喆血管冲动,额头到鼻尖泛出一层汗。
林涌喆意外地从自己的情绪中觉察到一种与从前的他细微的差别。
早前他们从师生的公然关系进入了私密关系,私密到他无意识地想把他据为己有。
性别、年龄差距、身份,世俗之见,尽管这些他从来都没有在意过,却总有着什么在拽着他,心无旁骛地去谈爱情。
他有一个20世纪末遗留下来的问题,羞于表达。
这性格里带的东西在爱情来临之前初见端倪。
他似乎从来没跟林真深聊过天,没哄过他,没有亲情的拥抱,引导都是训狗般给出指令让小孩自适应。
五岁的孩子表达不清,爱哭,林涌喆置之不理,公共场合才问原因。
如果不是宋予圆的到来,让他们有了共同的娱乐项目,更多的情感联结,林真也许和他一样,长成一个情感冷漠的人。
反映在爱情上,林涌喆谈过好几次恋爱,都太不像恋爱了。
他与池影发生关系,结婚,生育,一气呵成,如果不是中途变故,他们会像所有普通家庭那样白头到老。
无须爱情的表达也依然稳定。
宋予圆仿佛天生对他有吸引力,在他不关心爱情的年纪,死去的情感神经做了一场春天的微创手术,长成一根长长的藤蔓,绕在流血的手上,喜欢涂上他的眼泪,越缠越紧。
直到斩断也没能死去,它在贫瘠的土地,不再有爱情的盐水,将毫无挣扎的断肢裹进凌乱的它自己编织的网里,被风吹出潮起潮落的假象。
月球引力消失了。
他的唇舌,喉咙,到心脏,掏不出一个词的洞穴,肉眼难见的飘浮物轰然坠地,堆积成山,在他的口齿附近冒尖,特别想说些什么。
无处可说。
历史本科班的学委看上他的月亮挂件,林涌喆没告诉她在哪买的。
过了一周,他在学委的书包上看到了同样的月亮,他第一次对学生产生了抵抗情绪。
80后有大排档,游戏厅,有电视机,有信息革命,有敞亮的前程,没有安睡娃娃。
像宋予圆的月亮连着体温冷掉的铜钥匙躺在他的枕边,他不看,不摸,不想,按时入睡。
有一天梦醒,半张脸是湿的。
心理咨询机构停车场,他捋了一遍自己的问题。
想念是不是一种病。
他自己回答了,想念本身不是病,极度的想念能造成病。
心理咨询的目的是解决掉后果不堪设想的想念。
他是来解决问题的,可是他爱那个小孩,于是他走了。
“圆圆,五年很难。”林涌喆轻轻掰正他的脸,视线检查古董似的在脸上游移一个圆,云淡风轻道自己的难处,“我不想走。”
百度百科简而概之的漫漫求学路也没说过难。
“我病好了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宋予圆说。
分明难受得眼睛都难睁,还要陪他去。
多好的小孩。
“我的......”林涌喆笑着含住他的下唇,将“宝贝”两个字吞在喉咙里,有一下没一下地咬他。
“宝贝...”
“小宋予圆...”
宋予圆被如此上头的林涌喆吓到了:“这样...要有反应怎么办,晚上回酒店再...说。”
“这方面我能控制得了。”林涌喆说。
“我控制不了啊,老大。”宋予圆的有气无力稍微使了点力。
林涌喆笑了,啃在他脸蛋上,拔罐似的啵叽声响得很有乐趣。
大蟒咪生吞薄荷球,看得出来他很兴奋。
宋雅路对博物馆不感兴趣,舒雅只打算进去买买文创,林涌喆又不去,宋雅路决定遛遛狗,吃完早餐想起来有东西要给林涌喆,便牵着八比回车里拿东西。
一到车旁就听到说话声,再往前走点绕过隔壁林涌喆的车屁股,看见他推磨一样的姿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