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谙谙眉眼弯了弯,手上动作不停:“她是我师父嘛。不过…”她侧身避开一剑,“陆姨比我厉害太多了,在她手下我撑不几招的。”
又是一记进攻,齐谙谙不退反进,迎着剑锋冲上前。枪尖直贯而出,后发先至,在解九辰剑锋尚距三尺时,枪尖已停在她喉前三寸。风过,枪缨浮动,齐谙谙笑道:“我赢了。”
解九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,却眼神灼灼的少女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她印象里的齐谙谙总是在撒娇,玩闹,和现在拿着长枪的人完全不同。解九辰此刻才突然意识到,原来齐谙谙也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往前走了一大截。
她放下木剑,认命的投降,笑道:“嗯,我输了。”
席休在廊下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了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下手腕,走到院中央。
“跟我来一局?”
齐谙谙正当赢了的兴头上,她一挑眉:“你确定?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。”
席休接过解九辰的木剑,随手挽了个剑花,姿态潇洒得很:“这话该我来说。”
两人在院中站定,席休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,桃花眼褪去风流,只余一片沉静。
第一招,席休没有试探,直接出手。剑锋凌厉,直取齐谙谙肩头。
齐谙谙侧身避开,长枪从下至上一撩,风声呼啸扫向席休腰侧。
席休退后半步,格开这一枪,眼中多了几分兴致。
几招过后,席休发现齐谙谙技巧确实不错。她的基本功很扎实,每一招都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动作,出招快狠准。只是实战经验还少了些,临场判断偶尔会慢半拍,容易被抓住破绽。
但她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学,每摸索出一些问题后都会调整,甚至在有意识模仿他的招式。
席休难得被激起战意,平日和解九辰打太没意思,不是她不强,而是太保守。每招每式都留三分余地,求的是不败,而不是求胜。
但齐谙谙不一样。她像是不知道什么叫退。剑锋到了眼前她避也不避,反而挺枪直进。她要的是赢,要用这柄枪先一步抵住对手咽喉,只余这一剑会不会刺入她的肩膀她不在乎。
这种打法像赌徒把所有筹码推上桌。赢了则满盘皆胜,输了则一败涂地。最后的结果只有所有或一无所有。她在赌对手敢不敢跟她换。
解九辰在一旁拧眉看他俩对招,觉得他们两个简直是疯子。
席休出手越来越快,下手越来越猛。齐谙谙渐渐落入下风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呼吸也急促起来。可她眼里却不见半分疲态,全是和席休如出一辙的兴奋战意。
“不错嘛。”席休边打边说,语气里带上赞赏,“你现在练的时间还短,意识上还差点火候,但技巧已经很好了。假以时日,不会比我差的。”
他再一次收回剑锋挡开齐谙谙挥来的长枪,轻啧一声:“就是这打法太激进了,得改。”
齐谙谙没空回话,全神贯注盯着他的剑。枪杆与木剑碰撞声密集得如雨打芭蕉。
又过了十几招,齐谙谙余光瞥见院门口一闪而过一道白色的身影,手一抖,枪都差点掉下。
席休剑已经递到她面前,堪堪停住。
“怎么了?”席休收剑,顺着她目光看去。
齐究站在院门口,逆着光看不清神情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席休默默把木剑藏到身后,瞪了眼解九辰,眼神示意问她为什么不提醒他们。
解九辰无奈摊手,她倒是想提醒,咳嗽多少声了两人跟耳朵聋了一样什么都没听到。
齐究走过来,神情平静,难辨喜怒,他看了眼努力藏剑的席休,又看了看事不关己的解九辰,最后目光停在心虚的齐谙谙身上。
齐究:“我不是说让你们看住她吗?”
解九辰尴尬道:“这个嘛…”
齐谙谙耷拉着脑袋站出来:“是我,我叫他们陪我…呃,散步。”
齐究挑眉,看了眼席休还握着的剑和地上的长枪:“这是散步?”
齐谙谙头越埋越低:“这个,武步也是步嘛…”
齐究叹了口气,他伸手探了探齐谙谙的额头,没再发烧了。
“回去喝药。”他顿了顿,“下不为例。”
齐谙谙点头如捣蒜,乖乖跟上齐究。
席休和解九辰在院里不约而同松了口气,还好齐究没生气,不然他们也跑不掉一顿骂。
席休扭着手腕,被勾起的战意还没完全平复下去,他拿着木剑:“再陪我来一局。”
解九辰震惊:“…你还打?不累吗。”
席休:“我身体哪有这么差,这就累了。”
解九辰认命的又拿起木剑:“好吧,陪你玩会。”
两人正蓄势待发,一阵风过,席休打了个喷嚏。
解九辰乐道:“你不会也染了风寒吧?”
席休揉了揉鼻子,嘴硬:“不可能,我身体好得很。”
齐谙谙回去后被齐究盯着喝完药才离开,苦得她含了好几颗蜜饯才稍微缓过来嘴里还一股苦涩味。
她坐在廊间,院里的桂花被风垂落,落了满地鲜艳的黄。还有几瓣悠悠飘到她膝上。她低头看着那几粒金黄,却是不自觉回忆起刚才和席休解九辰的对招。
她在这之前也和他们交过几次手,可那次很明显两人都在让着她,跟逗小孩似的,打得一点也不尽兴,偏偏她还赢不了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齐谙谙握了握拳,长枪冰凉的触感仿佛犹在手中,对招时心中那种心跳加速,血液奔涌的感觉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平息。
这次两个人很认真地在对待。
不再是把她当做需要照顾的妹妹,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对手。
而她撑住了,没有一触即溃,甚至还在席休手下过了几十招。
席休说:“假以时日,你不会比我差。”
齐谙谙没忍住弯了弯眉眼。平日陆繁霜说再多夸奖的话她也觉得是在哄她。但席休不一样,席休不会为了哄人说违心的话,他说不会比他差那就是不会比他差。
陆繁霜曾在练武间隙讲起边塞的事,身上自由的气息似乎跨越许多年岁隔着千万里弥漫开来。
“边塞的环境不算好,但天空很美,天气好的时候大片云朵都压下来,似乎触手可及。”陆繁霜眼睛望着远方,像是透过宫墙看到了千里外的塞外,“风沙大的时候,张嘴就是一嘴土。可到了春天,草原上开满了花。将士们偶尔会围坐篝火,军营不许喝酒,但只是聚在一起谈天也是惬意的。”
齐谙谙听得入迷:“那要打战了呢?您不怕吗?”
陆繁霜笑道:“怕啊,但总有些东西比怕重要吧。”
齐谙谙抬头,桂花在靛青天幕下微微摇曳,有一簇掉落枝头,随风飘进空了的药碗里,漂浮在在残余的药液里,轻轻晃荡。
人生在世,能有几多这样的时刻?
齐谙谙张开手掌,掌心还有握枪时留下的薄茧,不复年前的娇嫩柔腻。
如果未来我能赶上席休,是不是也可以去追求比顾虑更重要的东西?
可未来太飘渺太遥远了,那不如趁这一回心绪仍在,星火未熄,放肆一回。
齐谙谙站起来,空碗被放在廊间,桂花顺着波纹荡着,一圈一圈。
她转身,朝御书房走去,裙摆带起风,卷起庭前落花。
她也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是否会太冲动了,但她仍执意要去。
世间已醉万年,何不允我大梦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