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觉得,有郁秋守夜的时候,他可以真的睡着。
其他人很快进入了浅眠状态。在这样的环境中,没有人能真正深睡,但闭眼休息、降低精神消耗,也是保持战斗力的必要手段。
郁秋没有闭眼。
他背靠着东墙,归叶横在膝上,右手搭在刀柄上,左手放在刀鞘的卡扣处。这个姿势可以让他在零点几秒内完成拔刀、出鞘、第一击的全套动作。
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着每一个人。
苏清鸢的呼吸很轻很浅,她在睡梦中也保持着对蕴兮的握持,手指没有离开扳机护圈。林宵樾侧靠在墙上,烬刃插在身侧的地板缝里,刀柄抵着她的腰,任何轻微的震动都会通过刀身传递到她身上。周烬把无摧架在身前,盾面朝外,整个人缩在盾牌后面,像一个把自己封在壳里的甲虫。赵明远的缚锁链缠在手臂上,链条的每一节都绷得很紧,像第二层皮肤。孟河躺在小厅中央的地面上,双生匕首交叉放在胸口,刀刃朝外,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,像一只假寐的猫。
谢砚辞靠在徐锦时旁边的墙上,骨吟收拢靠在身侧,银色纹路已经完全黯淡。他的头微微偏向徐锦时那一侧,肩膀几乎要碰到徐锦时的肩膀。他的呼吸也很轻,但和徐锦时的呼吸节奏慢慢重合在了一起,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。
郁秋的目光落在徐锦时的脸上。
不超过三秒。
他移开了。看天花板。看天窗外模糊的月光。看地面上那个模糊的光斑。看任何地方,只要不是徐锦时的脸。
但最后他总会看回去。
这是一个无法戒断的瘾。他知道自己不该看,知道看了只会更痛,知道那个人的记忆里没有他,知道他所有的小心翼翼和隐忍克制都不可能换来任何回应。但他还是想看。
就像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会本能地寻找光。
即使那束光不是为他而亮的。
凌晨两点四十分。
郁秋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走廊传来的,不是从墙壁传来的,而是从——天花板上方传来的。
那个声音很轻,像指甲划过玻璃,又像羽毛扫过丝绸。它持续了几秒钟,然后停止了。二十秒后,它又出现了,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,大约十秒。
郁秋抬起头,看向天花板上那个磨砂玻璃的天窗。
天窗的玻璃是磨砂的,正常情况下只能透光,看不清外面的东西。但现在——郁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磨砂玻璃上出现了一个轮廓。
是一个人脸的轮廓。
不是从外面贴在玻璃上的,而是从玻璃内部生长出来的。那个人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五官逐渐浮现——那是一张男人的脸,面容憔悴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,眼睛紧闭着。
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。
郁秋没有动。他没有叫醒任何人。因为那张脸在睁开眼睛的同时,嘴唇翕动了一下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郁秋读出了那两个字。
“救我。”
郁秋的手在归叶的刀柄上收紧了一度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,然后移开目光,快速扫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时间——凌晨两点四十三分。
距离三点还有十七分钟。
他重新抬起头,天窗上的那张脸已经消失了。磨砂玻璃恢复了原本的模糊,月光重新透过玻璃洒下来,在地面上铺出那个柔和的方形光斑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郁秋不确定那张脸是真实存在的,还是他的精神污染值已经高到开始产生幻觉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污染值——8%,远低于影响判断力的阈值。
那张脸是真实的。
有人在等三点。
郁秋闭上眼睛,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了三次,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。然后他睁开眼,在黑暗中无声地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归叶的刀柄。
三点还差五分钟的时候,徐锦时醒了。他没有被任何人叫醒,是他的生物钟在危险来临之前自动唤醒了他。这是长期在副本中生存下来的人才会有的本能,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警觉。
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身边所有人的状态。苏清鸢已经醒了,蕴兮架在墙角,狙击镜对准了门口。林宵樾正在从地板上拔出烬刃,动作安静得像猫。周烬从无摧后面探出头来,睡眼惺忪但盾牌已经架好了。赵明远锁链全部收回,正在快速重新缠回腰间。孟河从地板上弹起来,双生匕首在指间转出了两个刀花,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。
谢砚辞靠在他旁边,骨吟已经张开,银色纹路亮起,正在做最后一次环境扫描。
郁秋站在队伍最边缘,归叶出鞘,刀尖微微下垂,姿态看起来放松但重心已经沉到了脚底,随时可以爆发。
“所有人就位,背靠东墙。”徐锦时说。
八个人背靠着东墙站成了一排,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,足够在需要时快速移动,也足够在出现问题时彼此观察。
徐锦时在最左侧,谢砚辞在他右边,然后是苏清鸢、林宵樾、周烬、赵明远、孟河。郁秋在最右侧。
三点整。
系统面板上的规则五开始闪烁,像一盏警告灯。
然后他们听到了。
不是视觉上的“眨眼”,而是听觉上的——他们听到了所有画作同时眨眼的声。那声音不大,但频率非常低,低到能感觉到胸腔里的内脏在共振,低到牙齿开始发酸,低到眼眶后的神经开始抽痛。
徐锦时闭上了眼睛,后脑勺抵着墙壁,全身肌肉绷紧保持不动。
他能感觉到墙壁在震动,不是物理上的震动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是墙壁在呼吸,在随着那些画作的眨眼节奏一起一伏。墙壁吸收精神冲击的功能正在生效,他能感觉到那些低频的波动被墙壁过滤了一部分,剩下的部分仍然穿透了他的身体,像一只手伸进他的脑子,在里面搅动。
他咬紧了牙关,强迫自己不动。
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漫长。
也许过了十秒,也许过了三十秒,也许过了一分钟——徐锦时无法判断。他的意识在精神冲击中变得模糊,像一面被雨打湿的玻璃,所有的影像都开始扭曲变形。
就在这模糊的意识边缘,他看到了一些东西。
不是用眼睛看到的,因为他的眼睛是闭着的。那些画面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,像被人用投影仪打在了他的意识深处。
他看到了一片废墟。
不是普通的废墟,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摧毁后的战场。地面龟裂,建筑坍塌,空气中弥漫着浓烟和血腥味。他在废墟中奔跑,手里握着云回,枪管滚烫,弹药即将耗尽。
他身边有一个人。
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背影。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刀,刀身很长,在昏暗的光线中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,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开迎面袭来的敌人的喉咙。
那个人在保护他。
不是那种站在他前面替他挡伤害的保护,而是更深层的那种——那个人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需要的地方,像他的影子,像他的另一只手,像他身体里分裂出去的另一个自己。
“走!”徐锦时听到自己在那片废墟中喊了一声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“我殿后,你先撤!”
那个人没有走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,朝他伸出手。
徐锦时拼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,但意识中的画面越来越模糊,像被水浸泡的墨迹,所有的线条都在扩散、交融、消失。
他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意识画面里传来的,而是从真实的世界里传来的——是郁秋的声音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徐锦时猛地睁开眼睛。
三点零一分。
精神冲击已经停止,墙壁不再震动,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消失了。所有人都还靠着墙站着,没有人动过,没有人被拉入画中。
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。林宵樾的脸色白得像纸,周烬的额头上全是冷汗,赵明远的手臂在微微发抖,孟河那双永远在转动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定住了,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。
苏清鸢第一个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你们都看到了什么?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看到了以前一个副本的失败画面。”林宵樾说,“死了很多人。”
“我看到了我弟弟。”孟河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到。“他死在了一个副本里,我就在他旁边,没能救他。”
“我看到了……”周烬顿了一下,“算了,不想说。”
赵明远没有说话,只是把锁链在手臂上缠得更紧了一些。
谢砚辞看了徐锦时一眼,徐锦时感觉到那道目光,但没有回视。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意识中出现的画面——那片废墟,那个握刀的背影,那只伸向他的手。
那个背影和郁秋的背影很像。
不对。不是像。是几乎一模一样。
徐锦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看向队伍的最右侧——郁秋站在那里,归叶已经收回刀鞘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他看起来是所有人中最镇定的一个,好像刚才的精神冲击对他没有任何影响。
但徐锦时注意到郁秋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幅度很小,如果不是特意去看,根本不会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