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钦目光直直追着郁衍走出门的背影，他的目光才在空荡荡的门口多停了两秒，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他缓缓收回目光，把一直扣在掌心的手机翻了个面，漆黑的屏幕瞬间亮起，显示着未读的班级群消息，可他看也没看，指尖随意按了锁屏键，将手机轻轻放回桌角的空位。

“这人什么毛病？”他轻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语气里没有厌烦，只有纯粹的疑惑。

周烬桀还蹲在教室角落的地面上，听见许钦的话，他慢吞吞地抬起头，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：“他啊——”

他撑着地面站起身，随即拉过旁边的椅子，坐下来满脸熟稔地吐槽：“他就这德性。嘴毒，脾气臭，说话能把人气死。刚来那会儿比现在还冷，问他三句回一句都算给面子。”

陆毅闻言抬眼瞥了周烬桀一眼，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，毫不留情地拆台：“你也没好到哪去，跟他吵了快两年，你掰着手指头算算，哪次吵赢过他？每次都被他堵得说不出话，还非要往上凑。”

周烬桀瞬间被噎了一下，梗着脖子反驳：“那是我让着他！不跟他一般见识！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嘴上跟抹了毒药似的，不饶人，心里其实——”

“其实什么？”许钦开口，目光落在周烬桀身上，等着他的下文。

周烬桀张了张嘴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其实还行吧。就是嘴硬，死要面子活受罪。你刚才也看见了，莫名其妙问什么真少爷假少爷的，问完不等你回答，自己甩脸子就走，矫情得很。”

许钦嘴角轻轻动了一下，没笑，只是淡淡陈述：“他问了，我也回答了，他说不信。”

“那不就得了！”周烬桀一拍大腿，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，语气带着劝诫，“他就那副臭脾气，你别往心里去，跟他较真，纯纯给自己找气受。”

说着，他伸手从桌角摸过一块蛋糕，掰了一大半塞进嘴里，腮帮子立刻鼓得圆圆的，像只囤食的小仓鼠。

嚼了两下，忽然停下动作，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，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蛋糕放在桌上，身子往前凑了凑，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提醒：“不过说真的，就是得委屈你了，跟他坐同桌，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。”

周烬桀顿了顿，看着许钦平静的脸，又忍不住补充：“你做好心理准备。他那人，上课睡觉，下课也睡，醒了就损人，损完继续睡。你跟他说话他不理你，你不说话他又嫌你闷。你帮他打饭他说不好吃，你不帮他打他说你小气——”

陆毅在旁边听着，忍不住轻笑一声，插了句嘴：“你帮他打过饭？我还以为你俩一直吵，老死不相往来呢。”

周烬桀又被噎了一下，眼神飘了飘，语气含糊了不少，带着点不好意思：“……就一次，偶然帮他带的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陆毅追问道，眼底的笑意更浓了。

“然后他说不好吃，嫌太咸了。”周烬桀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，头也微微低了点“明明食堂那个窗口的菜，一直都是那个味道。”

陆毅没忍住，嘴角轻轻翘了起来：“可我怎么记得，你嘴上嫌他事多，却连着帮他打了一学期的饭，每天雷打不动，比谁都积极。”

“我那是——我那是看他饿着，于心不忍！”周烬桀梗着脖子，脸有点红，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。“再说了，他自己后来也会去食堂了，用不着我了。”

“那他一直自己一个人坐？”许钦开口，打断了两人的对话。

周烬桀把嘴里的蛋糕彻底咽下去，伸手抹了抹嘴：“对。上学期后半段就一个人坐了。老班问他要不要换，他说不用。就那么一个人坐到期中考，又坐到期末考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抬头看向许钦，语气缓和了些：“其实也没那么可怕。就是不太理人。你跟他说话，他爱搭不理的。你不说话，他也不会主动找你。就那样，各过各的。”

许钦靠在椅背上，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，力道很轻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：“放心吧，我能处理。”

周烬桀抬头看着他，盯着他平静的脸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：“行吧，随便你，你要是真能搞定他，也算厉害。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头，回头要是被他怼得难受，可别找我们诉苦啊。”

他说着，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，拍了拍手，转身就要走。

陆毅已经走到教室门口，闻言回过头，脸上带着几分担忧，看向周烬桀，又看向许钦，认真问道：“郁衍他现在不会动手打人吧？”

周烬桀停下脚步，认真思索了几秒，神情格外郑重：“不怎么打，很少跟人动手，顶多就是推搡一下。但他气人的本事，比打人还难受，一句话能把人堵得哑口无言，心里憋得慌，那种精神上的气人，才最磨人。”

说完，他又转头看了许钦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点试探，想看看许钦会不会被吓到，可许钦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，指尖搭在桌沿，不再敲击，就安安静静搁在那儿，没有丝毫惧色。

周烬桀收回目光，转身拽着陆毅的胳膊，就往教室外拖，嘴里还嚷嚷着：“走了走了，吃饭去，饿死了，早上没吃早饭，再不去食堂，好吃的菜都被抢光了。”

走到教室门口，他又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向许钦，大声喊：“许钦，你真不来？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限量供应，去晚了可就没了。”

许钦缓缓站起身，伸手把身后的椅子轻轻推进桌底，动作规整：“来了。”

三人并肩往楼下走，教学楼的走廊里零星有几个同学走动，说话声细细碎碎的。

刚走到楼梯口，就听见拐角处传来说话声，不是平常的闲聊打闹，而是女生的声音，语调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咬得格外用力，透着一股压着的火气。

周烬桀的脚步瞬间顿住，耳朵立刻竖了起来，凑近许钦和陆毅，小声嘀咕，脸上还带着点幸灾乐祸：“这声音……这下有人要倒霉了，除了郁衍，没人能让她这么上火。”

陆毅也听出了声音，嘴角轻轻翘了一下，没说话，只是往楼梯拐角看了一眼。

许钦走在最后，顺着两人的目光望去，楼梯拐角的阴影里，光线偏暗，站着两个人。

郁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身子微微慵懒地斜着，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，整个人透着股散漫又叛逆的劲儿。

对面站着的女生，扎着高马尾，发丝利落，一身规整的校服，穿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拿着学生会的检查文件夹。

“姐啊。”郁衍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，懒洋洋的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无奈，还有几分显而易见的敷衍。

这态度摆明了“我知道错了但我就是不想改”。

“今天就是开学报道，都还没正式上课，没必要抓这么严吧，老管这些有的没的，多没意思。”

女生一听这话，压着的火气瞬间上来了，把文件夹往胳膊底下一夹，指着郁衍半拉不整的外套，语气拔高了些许：“没正式上课，就可以违反校规校纪了？就可以抽烟了？”

她上下打量着郁衍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：“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，校服不好好穿，还敢在教学楼楼梯口抽烟，不知道的，还以为你是混社会的。”

郁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，伸手随意扯了扯领子，一脸理直气壮，好像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：“我这不是穿了校服外套吗？又没光膀子，够给面子了。”

女生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，一字一顿地跟他讲道理，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小孩沟通：“学校要求的是穿一整套校服，不是你随便套个外套，就算遵守纪律了。”

郁衍抿了抿唇，没再顶嘴，沉默了几秒，语气终于软了一点点，带着点敷衍的认怂：“知道了，我保证，下次好好穿，行不行？”

他侧过头，飞快地瞥了女生一眼，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散漫，又立刻移开目光，看向地面。

她没说话，只是冷冷看着郁衍，随即把文件夹从胳膊底下抽出来，抬手用文件夹轻轻拍了他一下肩膀，力道很轻，只有“啪”的一声，没有真的用力。

郁衍站在原地，没躲，肩膀都没缩一下，就安安静静让她拍，没有丝毫反抗。

她收回文件夹，重新夹回胳膊底下，盯着他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质问：“保证？你跟我保证过多少次了，哪一次是真的做到了？每次都嘴上说得好听，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。”

郁衍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又找不到理由，只能闭紧嘴巴，满脸不服气却又无话可说的样子。

她打开文件夹，翻到记录页，指尖指着上面的字迹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：“来，我跟你数数。”

“别别别，舟姐，我错了，我真错了。”郁衍立刻从墙壁上直起身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在空中慌忙摆了一下，一脸求饶，“我保证，明天早上开学典礼，一定穿好一整套校服，规规矩矩的，绝不违纪，行了吧？”

厌涵舟合上文件夹，夹回胳膊底下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，看着他难得服软的样子，语气终于放平了些：“明天早上开学典礼，全校师生都在，要是被我抓到你没穿好校服，或者迟到、违纪，你就死定了，听见没有？”

郁衍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下头，动作幅度很小，生怕点头太重，显得自己太怂，丢了面子。

厌涵舟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刚想再说点什么，楼梯上方就传来脆生生的呼喊声：“舟舟！学生会开会了，快上来！”

厌涵舟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，应了一声，又转头看向郁衍，再次叮嘱：“听见我刚才说的话没有？”

郁衍这次点了点头，动作比刚才重了些，像是在认真证明自己听见了。

厌涵舟这才放下心，一只手伸进口袋，掏了几下，掏出几包奶糖，她递到郁衍面前，语气软了下来，带着真切的关心：“拿着，少抽点烟，对身体不好。”

郁衍低头看着那几包奶糖，愣了一下，没立刻伸手接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措。
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。”厌涵舟不由分说，把奶糖塞进他手里，动作自然又熟练，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，说完，转身就往楼上走，步子利落。

走到楼梯拐角时，她停下脚步，没回头，声音顺着楼梯间飘下来，混着脚步声，格外清晰：“明天开学典礼，别迟到！”

郁衍站在原地，没接话，手指轻轻蜷了一下，把那几包奶糖紧紧攥在手心里。他抬头看着厌涵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，才缓缓把奶糖塞进外套口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