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“唰”地一声空心入网,篮网轻轻荡起一圈涟漪。
周遭安静了一秒,随即被周烬桀的惊呼打破。
他愣了一瞬,眼睛猛地瞪大,接着猛地跳起来,声音都带着不敢置信的激动:“卧槽进了!许钦我就说你天赋异禀,根本不是新手能有的手感!”
他大步跑过去,一巴掌重重拍在许钦肩上,力道不算轻,拍得许钦往前微微倾了一下,脚步都晃了晃。
许钦站稳后,还没从进球的错愕里回过神,就被周烬桀搂得结结实实。
岑知也傻在了原地,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差点没拿稳,瓶身歪了歪,洒出几滴清水在地上。
他看看空空的篮筐,又看看一脸茫然的许钦,来回看了好几遍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,再变成满满的困惑,挠着头嘟囔:“不是,烬哥,你不是说衍哥放水吗?他怎么真进了?这哪是新手啊,明明是藏拙呢!”
“我怎么知道!说不定是新同学天生带打球体质加成!”周烬桀把手死死搭在许钦肩上,像搂着什么稀世宝贝,凑到许钦跟前满脸狐疑,“你以前真没打过?骗人的吧?这出手感觉,说是练过半年我都信!”
许钦站在原地,目光还落在篮筐上,他缓缓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还保持着出手时的姿势,微微张着。
他下意识转头去找郁衍,目光在球场上轻轻一扫,便看见了站在三分线外的少年。
郁衍既没过来抢球,也没弯腰去捡滚落在脚边的篮球,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,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口袋里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那件黑色校服外套照得微微发亮。他就静静看着许钦,没说话,只是在对上许钦目光时,轻轻点了点头。
许钦看着他,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漾开笑意,眼睛轻轻弯起,和刚才打球时拘谨生疏的模样截然不同,他开口,声音清清淡淡,带着几分打趣的认真:“谢谢你,郁老师。”
这一声“郁老师”喊得郁衍耳尖瞬间又红了,他像是被戳中了心思般,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,下一秒便快步冲上前,一把抢过周烬桀手里把玩的篮球。
周烬桀正搂着许钦的肩膀跟岑知吹牛,手里突然一空,球被硬生生夺走,他愣在原地,半天没反应过来,随即发出一声惨叫:“你抢我球干嘛!好端端的发什么疯!”说着便转身追着郁衍跑。
郁衍已经运球冲到了三分线外,脚下一个干脆的变向,随即抬手起跳,手腕轻轻一抖,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空心入网,连篮网都没碰到。
他面无表情地捡球,又投了一个,依旧是干脆利落的空心球,力道十足,和刚才给许钦传球时的温柔判若两人。
“练你防守。”郁衍语气平淡,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,弯腰再次捡球,准备投第三个。
“我刚又没惹你!无缘无故练什么防守!”周烬桀叉着腰站在原地,气喘吁吁的,一脸无辜又委屈,摸不着头脑地看着突然“发飙”的郁衍。
岑知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,笑得蹲在地上,双手撑着膝盖,矿泉水瓶搁在腿上,瓶盖没拧紧,洒出一点水,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,阳光一照,转瞬便干了。
风渐渐凉了些,太阳慢慢往西斜,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铺在球场上,挨在一起。
打了小半场,众人都没了力气,岑知率先累得瘫在地上,四肢大敞,像一只被晒化了的海星,有气无力地摆手:“不打了不打了,再打要散架了!明天还要早起升旗,我现在手都抬不起来,胳膊酸得要命!”
周烬桀也喘着粗气,伸手拉起球衣下摆,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、下颌线往下淌,沾湿了衣领,他一边擦一边不忘损岑知:“你这体力也太差了,上学期跑一千米你倒数第二。”
岑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有气无力地回怼:“倒数第一是谁你心里没数吗?还好意思说我,彼此彼此罢了。”
周烬桀瞬间闭了嘴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,默默把球衣下摆放下来,扭头看向操场另一边,假装欣赏风景,不敢再接话。
岑知看着他吃瘪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声,两人安静了一瞬,又同时哈哈大笑起来,少年的笑声混在风里,格外清亮。
许钦站在罚球线旁边,额角渗着细细的汗珠,额前的刘海被汗浸湿。
郁衍侧头瞥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沾汗的脸颊上顿了半秒,又很快移开。他把脚边的篮球捡起来,随手往周烬桀怀里一丢,动作随意得像是扔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“你先歇会儿,我去买水。”郁衍开口,声音依旧淡淡的,听不出太多情绪,说完便转身往操场外走,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些,外套下摆被风轻轻带起,掠过脚踝。
周烬桀接住球,在手里转了一圈,连忙抬头喊:“哎,盐仔,给我也带一瓶水!冰的!”可话还没说完,郁衍已经走远了,背影在操场边上的拐角处一转,便没了踪影。
没过多久,郁衍便拿着两瓶矿泉水回来了,瓶身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冰凉,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顺着瓶身缓缓往下淌。
他刚走进球场,就看见周烬桀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包纸巾,胡乱抽出一张,直接往许钦脸上招呼,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擦玻璃,粗糙的纸巾在许钦额头上胡乱蹭着,没一会儿就皱成了一团。
“早说让你别那么拼,打球嘛,就是图个开心,没必要这么卖力!”周烬桀一边蹭一边念叨,语气里带着点大大咧咧的关心,“你看看你这汗,流得跟下雨似的,回头吹了风感冒,陆毅又得逮着我念叨半天,你是不知道,陆毅那个人,念叨起来比我妈还烦,能啰嗦一整天!”
许钦往后轻轻躲了躲,嘴角带着浅淡的笑,伸手摆了摆:“没事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说着便伸手去接周烬桀手里的纸巾。
“别动,马上擦完!”周烬桀把手往回一缩,没给他,又拿着纸巾在他额头上蹭了两下,还把纸巾翻了个面,继续胡乱擦着。
许钦的刘海被他蹭得更乱了,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,他无奈地放弃挣扎,乖乖站在原地,眼睛却不自觉往操场边上瞟,恰好对上郁衍的目光。
郁衍脚步顿了顿,站在球场边缘,手里紧紧捏着两瓶矿泉水。他看着周烬桀粗鲁地给许钦擦汗,看着许钦轻轻躲闪,看着许钦嘴角的笑,眼神微微沉了沉,在原地站了两秒,才迈步走过去。
他走到许钦身边,没说话,直接把其中一瓶水递了过去。冰凉的瓶身轻轻碰到许钦的手背,突如其来的凉意让许钦下意识缩了一下手,随即反应过来,伸手稳稳接住了水瓶。
“喝这个。”郁衍开口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,“冰的,解乏,能消消暑。”
许钦紧紧握着水瓶,指尖触到刺骨的冰凉,可心里却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,水珠顺着指缝慢慢往下滑,在掌心留下湿凉的痕迹,他抬头看向郁衍,眉眼弯弯:“谢谢。”
说完便拧开瓶盖,仰头喝了一大口,冰爽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燥热,连急促的呼吸都慢慢平复下来,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。
周烬桀擦完汗,顺手把皱成一团的纸巾往岑知身上丢,精准砸在岑知胳膊上,随即凑到郁衍身边,伸手去抢他手里另一瓶水,笑嘻嘻地凑过去,脸都快贴到郁衍身上,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珠子,一脸委屈:“嘿,我的呢?你俩都有水,就我没有是吧?我还是不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,这么偏心!”
郁衍白了他一眼,把那瓶水往自己嘴边送,仰头喝了一口,咽下去后,才淡淡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自己不会买?懒得出奇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还是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,他数也没数,直接拍在周烬桀手心里。
“去买四根绿豆冰棒。”郁衍语气随意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,“算我的,快点回来。”
周烬桀眼睛瞬间“噌”地亮了,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,整个人立马从地上弹起来,活力满满:“得嘞!保证给你俩买最新鲜、冻得最硬的!绝不让它化一点!”
他把零钱紧紧攥在手里,转身一把拽起还瘫在地上的岑知,岑知被他拉得一个趔趄,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飞出去,一脸茫然地被拖着走。
两人勾肩搭背往小卖部的方向跑,跑出几步远,周烬桀还回头喊:“盐仔,许钦,你们等着,我马上回来!”声音被风吹得飘远,混着少年的嬉闹声。
岑知被他拖得脚步凌乱,鞋带都散了,差点绊倒自己,一边跑一边抱怨:“你跑那么快干嘛!冰棒又不会长腿跑了,慢点儿!”
“你懂什么!去晚了冰柜底层的冰棒都被挑走了,底层的冻得最硬,口感最好,不会化!”周烬桀头也不回地喊,脚步丝毫不停。
“那上面跟底层有什么区别?不都是绿豆冰棒吗,讲究这么多!”
“区别大了!你这种不讲究的人不会懂!”
两人的吵吵闹闹渐渐远去,声音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风里。刚刚还热闹的操场上,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许钦和郁衍两个人,风吹过槐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温柔又静谧。
许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,把瓶盖慢慢拧上,将水瓶放在脚边,随后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树上。
他侧头看向郁衍,轻声开口,声音很轻,混在树叶的沙沙声里:“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打篮球?”
郁衍也跟着靠在树干上,双手重新插在校服口袋里,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。
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明明灭灭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他轻轻眯了一下眼,又缓缓睁开,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:“嗯。高一的时候,天天跟周烬桀他们泡在操场,一放学就来打球,能打到天黑。”
顿了顿,他的目光沉了沉,像是想起了从前的日子,声音轻了些许:“后来忙,也没心思,就打得少了。”
他没说出口的是,自从成绩下来后,他连来操场的次数都少了。
以前的他,笑得多,话也多,和现在不爱说话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后来他渐渐把自己封闭起来,更喜欢一个人待着,要么在教室趴着睡觉,要么躲在没人的地方,不笑也不闹,把那些肆意张扬的日子,悄悄埋在了心底,不去想,也不敢翻。
许钦点点头,没有再多追问,不想戳破他没说出口的心事。他把脚边的矿泉水瓶又拿起来,指尖在瓶盖上轻轻敲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,又缓缓问道:“那你现在呢?还想打球吗?”
郁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指尖微微蜷了蜷,又重新插回去,动作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措,声音淡淡的:“不怎么打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许钦轻声追问,目光落在他脸上,满是温和。
郁衍没有立刻回答,依旧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许钦以为他不会再回答,准备转移话题时,才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衣领后面传出来,带着几分落寞:“没意思。”
“一个人打,没意思。”
他缓缓转头,目光落在操场另一边空荡荡的篮球架上,铁杆上的漆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,锈迹斑斑,阳光照在上面,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。
许钦看着他落寞的侧脸,心里轻轻一动,没有犹豫:“那以后我陪你打。”
话音落下,郁衍插在口袋里的手指瞬间轻轻蜷了一下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没有接话,也没有点头拒绝,依旧靠着粗糙的树干,目光落在远处的篮球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