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,不远,也不近。
远处传来周烬桀的大嗓门,又亮又急:“让一让让一让!冰棒来了!烫烫烫——不是,冰冰冰!”
郁衍直起身子,朝那边看去。
周烬桀举着四根绿豆冰棒跑回来,手臂伸得老长,像举着什么圣物,生怕冰棒化了。
“快吃快吃!”周烬桀跑到树下,把冰棒一根根分发,动作又快又急,像是怕晚一秒冰棒就会化在他手里。
“刚从小卖部冰柜底层翻出来的,最新鲜的一批!你看这包装,连个褶都没有!”他把冰棒举到郁衍眼前晃了晃,包装袋上凝着白霜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他把其中一根塞给许钦,另一根塞给郁衍,剩下的两根自己留了一根,另一根递给岑知。
许钦接过来时冰棒还冒着凉气,塑料纸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,摸上去凉丝丝的。
他撕开一个小口,咬了一口。绿豆的清甜在嘴里化开,带着冰爽的凉意,碎冰沙沙地在齿间融化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他小时候也爱吃这个。
那会儿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卖五毛一根,他总是攒一周的零花钱,周五放学买一根,一边走一边吃。
有时候放学路上太阳大,冰棒化得快,吃到一半就开始往下淌糖水,他得仰着头吃,不让糖水滴到衣服上。
有一回没拿稳,冰棒掉地上了。他蹲在路边,看着那坨沾了灰的绿豆冰,眼眶有点红。然后旁边有人蹲下来,把自己那根没拆开的递给他。
给你。我还有。
他不记得那人是谁了,只记得那根冰棒很甜,比平时吃的都甜。他咬了好几口,舍不得吃完,最后一口含在嘴里,含了很久。
许钦咬冰棒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侧过头。
郁衍正低头咬着冰棒。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。
他咬得很慢,不像周烬桀那样几口就啃掉大半根,而是一小口一小口,像是在品什么味道。冰棒在他嘴里慢慢化开,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,停一下,又动一下。
许钦看着他,看他低垂的眼睫,看他被冰棒凉到微微皱眉又很快松开,看他嘴角那一点点绿色的冰渣。他看了几秒,没提醒他。收回视线,低头又咬了一口冰棒。
“好吃吗。”郁衍忽然问。声音闷闷的,从冰棒后面传出来,像是随口一提。
许钦点了点头。他嘴里还含着冰棒,没来得及说话。
郁衍没看他,还在盯着自己手里那根冰棒,语气像随口一提,又像是在等什么答案。冰棒被他咬得只剩一半了,边缘化得有点软,他用嘴唇抿了一下,把化掉的糖水抿进去。
周烬桀在旁边啃完大半根冰棒,腮帮子鼓鼓的,嚼了两下,忽然打了个哆嗦,整个人抖了一下:“嘶——太冰了脑仁疼!”
他捂着头,五官皱在一起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,冰棒棍还叼在嘴里,上下晃着。
岑知嘲笑他:“谁让你吃那么快!又没人跟你抢,你急什么?”他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棒,嚼得很慢,故意气周烬桀似的。
“我这不是怕化了嘛!”周烬桀揉着太阳穴,一脸委屈。
“就这天气,化什么化,”岑知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周烬桀,“你找个借口也认真点。今天最高才二十五度,你跑个来回才几分钟?化得了?”
“那万一呢!万一太阳突然变大呢!”周烬桀梗着脖子,嘴硬得很。
“太阳还能突然变大?你当天是你啊,说变就变?”
两人又开始拌嘴。
郁衍没理他们,继续咬他的冰棒。他把最后一口冰棒咬下来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冰棒棍在嘴里含了一下,吐出来,捏在指尖。包装纸被他揉成一团,攥在掌心里。
他把冰棒棍和包装纸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这回扔进去了。
周烬桀叼着绿豆沙冰棒,跟身旁同样蹲着的岑知掰扯得面红耳赤。
“你那个三步上篮绝对踩线了!我看得清清楚楚,左脚尖都压线半寸了,赖不掉!”周烬桀把冰棒从嘴里拿出来,语气愤愤的。
岑知瞬间急红了脸:“我哪有!那是角度问题,你眼神才不好!”
“裁判就是你自己,你这叫监守自盗!本来眼神就差,还硬当裁判,能不瞎吗?”周烬桀寸步不让,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。
就在两人吵得热火朝天时,远处忽然传来声音,精准打断了他们的争执:“小衍!周烬桀!”
几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,只见陆毅正从操场入口缓缓走来,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的书。
“图书馆闭馆了。”陆毅径直走到郁衍身边,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,力道恰到好处,“说好了今晚去杜姐那打个招呼的,弄完没?一起走。”
郁衍坐在球场边上,闻言慢悠悠站起身,伸手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着的草屑和灰尘:“刚打完球,正打算走。”
这边话音刚落,周烬桀的眼睛瞬间“噌”地亮了,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:“你们要去杜姐那?”
他一把拽住身旁岑知的校服袖子,动作迅猛得差点把岑知拽得摔个趔趄。
周烬桀拉着岑知就往操场外冲,嗓门亮得能震落树叶:“带我一个带我一个!我馋杜姐做的酱鸭馋了整整一个暑假了!”
陆毅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,慢悠悠开口:“你上学期欠杜姐的十八块饭钱,还了没?”
周烬桀往前冲的脚步猛地一顿,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脸瞬间垮了下来,声音立马虚了半截:“……那、那不是上次吃完忘了吗,我又不是故意欠着,今天肯定一起还!绝对不赖账!”
陆毅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笑。他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许钦。
此时许钦正低头攥着矿泉水瓶,瓶盖却像是跟他作对一般,卡得死死的,换了两个方向拧,都没能打开。
“许钦。”陆毅主动开口,语气自然又温和“一起去吗?”他顿了顿,刻意弯起嘴角,轻轻提了一句,“郁衍以前放学常去,很喜欢她家的味道。”
许钦缓缓抬起头,下意识地、几乎是本能地,第一时间看向郁衍。
郁衍正低着头,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一颗小石子,那颗石子被他踢到左边,又踢到右边,来来回回折腾,却始终不往不远处的垃圾桶方向去。
“你要是没别的事。”郁衍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,依旧没看许钦,话像是对着陆毅的方向说,“就一起吧。”
说完,他抬脚狠狠把那颗石子踢了出去,这回精准踢进了铁皮垃圾桶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石子在桶里弹了一下,便彻底没了动静。
“新同学刚来,带你认识认识朋友。”郁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“其他人可没这待遇,别不知足。”
许钦轻轻点了点头,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,可眼底却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好啊。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浅浅的好奇,歪了歪头看着郁衍,“那为什么就我有这待遇呢?”
郁衍瞬间没接话,他干脆把拉链拉到最高,下巴紧紧缩在衣领里,只露出半张清冷的脸和一双清亮的眼睛。
“因为你话少。”郁衍飞快开口,声音还是闷闷的。
许钦愣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那郁同学,”他声音里裹着浅浅的笑意,语气乖巧又真诚,“以后在班里,还有学校里,可要多关照?”
郁衍别过脸,不敢再看他含笑的眼睛,声音都变了样:“走了走了,磨磨蹭蹭的,再晚杜姐该关门了。”
另一边,周烬桀已经跑出十几米远,站在操场边上回头,扯着嗓子大喊:“磨磨蹭蹭干啥呢!快点行不行!再不去我一根鸭毛都不给你们留!”
岑知跟在他后头,一脸嫌弃地快步走着,急着反驳:“你吹牛!你根本吃不完一整只酱鸭,别想独吞!”
“那我给你留个鸭屁股,够意思吧!”周烬桀回头喊了一句,脚步丝毫不停,跑得更欢了。
“谁要吃鸭屁股!我要吃鸭腿!”岑知眼睛亮了一下,加快脚步追上去,满心期待。
“你做梦去!鸭腿全是我的!”周烬桀说完哈哈大笑,鞋底在塑胶跑道上蹭了一下,差点滑倒,却依旧跑得飞快。
岑知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被耍了,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:“周烬桀你不是人!说话不算数!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追跑打闹,身影渐渐跑远,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几人走了一段路后转,过街角,远远就看见“时光面语”那盏暖黄的招牌亮着。
招牌是那种老式的灯箱,边角有些褪色,“时”字的笔画缺了一小块,但灯泡擦得很干净,在暮色四合的小街上格外醒目。
门是木框玻璃的,推起来会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老旧的铰链慢悠悠地响,门把手被磨得很光滑。玻璃上贴着“营业中”的红字,边角翘起来一点,被胶带粘回去,粘得不太齐。
周烬桀率先冲进去,人还没完全跨进门,声音就先撞进了店里:“杜姐!我可来了!我心心念念的酱鸭你可给我留好了没?”
他推门的力道太猛,实木门板“哐当”一声撞在墙上,又弹着往回晃,岑知眼疾手快伸手撑住,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,无奈地叹了句:“慢点,别把杜姐的门撞坏了。”
里屋立刻传来杜枝宁的回应,利落又亲切:“臭小子,一天到晚就惦记我这酱鸭,进门先洗手去,别把油乎乎的爪子往桌上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