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刚踏进门,一股浓郁的牛肉面香气就裹着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,瞬间裹住了所有人的感官。
那香味是复合的,有牛骨熬煮后的醇厚,有八角桂皮等香料沉淀出的暖意,还有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时散发出的麦香。几种味道搅在一起,钻进鼻腔,让人没来由地觉得饿。
店面不大,五六张方桌,桌面压着透明软玻璃,底下的老式花布是芍药,边角有点褪色了。玻璃擦得很亮,反着天花板吊灯的光。
墙上挂着手写菜单,白色硬纸板,黑色马克笔,字迹圆润,是杜姐自己写的。“招牌牛肉面10元”几个字底下,被她用红笔划了一道,又用黑笔改了“12”,改完又觉得不妥,在旁边画了朵小花。
系着围裙的杜枝宁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煮面的漏勺。她的长发用黑色鲨鱼夹随意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
视线扫到郁衍时,她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,语气熟稔又亲昵:“小衍还是老样子?招牌牛肉面,不放香菜,少辣。”
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陌生的许钦身上,顿了半秒,没有多问多余的话,只是温和地笑了笑,朝里摆了摆手:“这是小衍的朋友吧?随便坐,想吃什么尽管点,。”
说着她把漏勺往灶台边的铁架上一搁,笑着炫耀道:“今天的牛筒骨熬了整整四个小时,你们待会儿尝尝就知道了。”
许钦下意识想开口说“我和他一样”,这句话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郁衍已经顺手拿起桌上的菜单递了过来。
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指尖轻轻捏着菜单的边角,往许钦面前轻轻一推,不偏不倚刚好停在许钦手边。
“她这牛肉面和酱鸭都还行。”郁衍开口,目光却没落在许钦身上,反而直直盯着墙上的手写菜单,“不爱吃辣的话,提前跟杜姐说一声。”
话一落,郁衍自己先愣了神,才后知后觉意识到,这话他说得太过自然,熟稔得仿佛跟许钦说过千百遍一样。
于是他赶紧转头,盯着墙上那张他看过几百遍的手写菜单,好像今天才第一次发现上面写着“招牌牛肉面18元”。
那行字他看过几百遍了,连那朵小花旁边被红笔划掉又改回来的数字都能背出来。
陆毅笑着拍了拍许钦的肩膀,眼神里带着过来人般的了然笑意:“听郁衍的准没错,他可是这家店的老熟客了,以前一口气吃三碗都不费劲。”
“三碗?”周烬桀刚洗完手从洗手间出来,双手胡乱甩着水珠,听见这话立马来了兴致,“他现在早就吃不动了!菜逼!”
他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,塑料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,一脸得意地揭短。
郁衍皱着眉轻啧一声,转头看向周烬桀,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:“那是因为你手忙脚乱,把我那碗面直接弄洒了,还好意思提?”
“那能怪我吗?是岑知突然撞了我一下!”周烬桀立马指着身旁的岑知,一脸无辜地撇清关系,理直气壮得很。
“谁让你非要端着我的碗满店乱跑,闲的?”郁衍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戳中要害,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。
“我那是好心给你加香菜!想让你尝尝鲜!”周烬桀梗着脖子,一脸我都是为你好的模样。
“我不吃香菜。”郁衍淡淡回了一句,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“你以前不是吃的吗?”周烬桀脱口而出,压根没多想。
郁衍无语的看着他:“我本来就不吃。”
许钦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单。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,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菜单翻过一页。菜单背面写着“酸辣粉12元”和“馄饨面15元”,字迹比正面潦草一些,大概是后来加上去的。他盯着那几行字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等面端上来时,周烬桀已经抱着酱鸭啃得满手是油。
那酱鸭是杜姐的招牌,皮是深酱色,油亮亮的,像是刷了一层蜜,灯光照上去会反光。肉却嫩得一撕就脱骨,骨头从肉里抽出来,干干净净的,不沾一丝肉渣。
周烬桀啃完一块,指尖亮晶晶的,他也不在乎,伸手就去够下一块,油蹭到袖口上,他也没发现。
岑知坐在一旁,嘴上嫌弃地嘟囔“你吃相也太难看了,跟几百年没吃过肉一样”,手却诚实地伸筷子夹了一块,咬下第一口就瞬间闭了嘴,只顾着细细咀嚼,吃完一块又立马夹了第二块。
陆毅则吃得慢些,全程低头专心吃面,一言不发。
许钦尝了口牛肉面。汤底醇厚,不是那种调料堆出来的鲜,是真正熬出来的骨香。
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,不腻,反而让汤的口感更润。牛肉炖得软烂,筷子一夹就散开,纹理里浸满了汤汁,咬下去,汁水在嘴里化开,咸鲜的,带着一点回甘。
面条是手工拉的,粗细不匀,但每一根都筋道,咬断的时候能感觉到弹性。
他抬头。郁衍正低头吃面。他吃得不快,筷子把面条挑起,吹一下,再送进嘴里。
许钦看了两秒,收回视线,夹了一筷子面。
吃到一半,周烬桀突然“啪”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,震得碗碟都轻轻跳了一下。
“明天放学继续打球!”他一拍胸脯,气势十足地宣布,“这次我肯定赢定了,绝对不会再输给你们!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,结果输得连球都拿不稳。”岑知头也没抬,筷子在碗里搅着面条,毫不留情地拆台。
“上次是意外!明天我状态绝对拉满,肯定不一样!”周烬桀梗着脖子,一脸不服气。
“就算状态拉满,你该输还是输。”岑知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,慢悠悠地补刀。
“岑知你到底站哪边的!是不是兄弟!”周烬桀瞪圆了眼睛,气鼓鼓地看着他。
“我站道理这边。”岑知咽下牛肉,一脸淡定。
陆毅笑着插话,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:“行了别吵了,输的人明天请大家喝冰汽水,怎么样?”
“行啊!谁怕谁!”周烬桀又一拍桌子,杯子里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桌面上,他转头看向许钦,眼睛里满是期待,“许钦,明天你也一起来打球!凑个热闹!”
许钦愣了一下,随即弯起眉眼,轻声应道:“好。”
顿了顿,他的余光轻轻扫过对面的郁衍,语气自然又笃定:“郁衍你也来。”
郁衍刚把最后一筷子面送进嘴里,缓缓抬起眼皮,看向许钦。眼神里没什么明显的情绪,却没有半分拒绝的意思。
“嗯。”他轻应一声,声音淡淡的。
碗筷渐渐都空了下来。
周烬桀面前的盘子堆得最高,酱鸭的骨头码成一堆,整整齐齐的。岑知的碗底还剩下几根面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吃完了。陆毅的碗最干净,连汤都喝了大半。
杜枝宁过来收碗,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,碗碟被她一只一只叠上去,放得很稳,没发出什么声响。
她顺手给每人倒了杯大麦茶,杯子是那种老式厚玻璃杯,杯底印着褪色的红花,红花边角磨白了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
郁衍把茶杯握在掌心,没喝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,街灯亮起来,把小街照成橘黄色。
“我还有点事想跟杜姐说两句。”郁衍轻轻把茶杯放回桌上,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了推,“你们先回去吧,不用等我。”
周烬桀用手背抹了抹嘴角,油蹭得手背上都是,也毫不在意,闻言立马摆了摆手:“行!那我们先撤了,你记得早点回家啊!别又跟杜姐聊到半夜!”
他把椅子推回原位,又想起什么,朝着厨房的方向大声喊:“杜姐!饭钱我放你桌上啦!”
“知道啦——”杜枝宁的声音从里屋传来,混着哗哗的水声,显然是在洗碗,怕他听不清又提高了音量,“下次来提前跟我说,杜姐给你留最大的鸭腿!”
周烬桀美滋滋地应了一声,伸手勾着岑知的脖子就往外跑,勒得岑知脖子一紧,差点喘不上气。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喊:“盐崽!我留了两块酱鸭在杜姐冰箱里,明天记得帮我带去学校啊!”
话音落下,人已经拽着岑知跑出了店门。
岑知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,鞋带都差点缠住脚踝,挣扎着扶正书包带子,回头朝郁衍挥了挥手:“衍哥,明天见!”
陆毅也站起身,伸手轻轻拍了拍郁衍的肩膀,没有多余的话,掌心停留一秒后收回,他转头看向许钦,眨了眨眼。
“那我们先走了。”他声音放轻,“你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,步子稳当,走到门口时还顺手扶了一把岑知差点滑落的书包。
许钦也跟着站起身,椅脚蹭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张了张嘴,可话还没说出口,郁衍已经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。
“杜姐。”郁衍掀开蓝白格子的门帘,声音像是藏着些许心事,“方便进来聊两句吗?”
布帘在他身后轻轻落下,晃了两下便彻底静止,隔绝了里外的视线。
许钦站在原地,望着那扇微微晃动的门帘,听见杜枝宁温和的应答:“进来吧,碗刚洗完,正好歇会儿。”
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拧紧的声音,水滴声戛然而止,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细细碎碎地传来,还有杜枝宁低低的笑声,语气软乎乎的,像是在温柔地哄着身边的人。
陆毅已经在门口等着他,一只手推着玻璃门,门外的晚风灌进来,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湿气。
“走吧。”他轻声说,生怕惊扰了店里的安静。
许钦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迈步跟着他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,终究没忍住,回头望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