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衍跟着父母搬到冠华街那天,是个闷热的六月午后。
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巷口,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就没了耐心,头从车窗探出来喊了一声,嗓门粗粝,催着人赶紧卸货。
父亲搬着电视机箱往里走,纸箱在他怀里晃晃悠悠,边角磨得发白,大概是搬过很多次了。衣背洇出一大片深色汗渍,领口也湿了一圈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,滴在水泥地上,印出一小块深色,很快就被太阳蒸干了。
母亲拖着两个编织袋跟在后头,袋子鼓鼓囊囊的,拉链都合不拢,露出被角和一截塑料衣架。袋角蹭过门槛,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刮了一下。她弯着腰,肩膀往一边斜,步子很碎,每走几步就要换一次手。
行李箱滚轮碾过斑驳的水泥路面,发出单调的“咕噜”声。轮子卡进裂缝的时候会顿一下,然后又被拽出来,继续往前滚。
郁衍就拖着那个箱子。
箱子是深蓝色的,边角磕掉了几块漆,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,贴纸还留着几张,边角翘起来,沾了灰,不再黏了。
箱子太沉,他拉得费力,轮子卡进一道裂缝时整个人顿了一下,使劲拽了三下才拽出来,箱子弹了一下,差点撞到他小腿。
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又换了一次手,把编织袋往肩上提了提,袋子角蹭过她的耳朵,她也没躲。
两旁老居民楼的阳台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,床单、T恤、孩子的连体衣,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扫过墙面,像在打量这三个陌生的外乡人。
有人从三楼探出头来收被子,居高临下地往下瞥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,窗户关上的声音很响,砰的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拒之门外。
郁衍低着头,把箱子的拉杆又缩短了一截,缩到最短,攥在手心里,拉杆上的橡胶套已经磨没了,铁管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
出租屋在一楼,朝北,白天也暗,门是老式的木门,门锁锈了大半,父亲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,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。
屋里一股霉味,墙角有没撕干净的老报纸,边缘卷曲发黄,上面印着几年前的头条新闻,字迹模糊了,只剩下“暴雨”和“积水”几个字还能认出来。
厨房水龙头拧开先是一阵铁锈水,哗啦啦流了小半盆才变清,水流很细,冲在手背上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铁腥味。
父母忙着搬东西、收拾、跟房东打电话扯皮。父亲的声音从阳台传进来,压得很低,但能听出他在跟谁争什么,尾音一次比一次重。母亲蹲在厨房擦灶台,抹布在瓷砖上画着圈,一圈一圈的,很久没停。
郁衍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。
马扎是他从老家带来的,母亲说扔了可惜,绑在行李箱侧面一路带过来。红布面已经洗得发白,边角脱了线,坐上去有点硌,坐久了大腿上会印出网格的痕迹。
他把手插进裤兜,摸到一张糖果纸,那是搬家前邻居奶奶给的,说是“路上甜甜嘴”。
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住在隔壁,平时不怎么出门,但每次看见他都会从口袋里掏出点什么,有时候是一颗糖,有时候是一块饼干,有时候是一张皱巴巴的一毛钱。
他舍不得吃,揣了一路,糖纸被汗捂软了,边缘起了毛刺,中间的草莓图案还鲜亮着。他攥着那张糖纸,没拿出来,指尖把糖纸的边角揉来揉去,揉得更软了。
巷口的面馆飘来葱油香。
那个时间正是晚饭点,有人端着搪瓷碗坐在门口吃面,筷子挑起热气腾腾的一缕,低头吹一吹,吸溜着送进嘴里。
隔着大半条巷子,郁衍都能听见那声心满意足的吞咽,混着面汤的呼噜声,还有筷子碰碗沿的脆响。
几个光着膀子的大爷摇着蒲扇,坐在面馆门口的马扎上聊天,说的是本地话,他听不太懂。偶尔飘过来几个词,什么“拆迁”“老李家的儿子”“今年的夏天热得邪门”,尾音上扬,带着他陌生的腔调。
他们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,蒲扇摇得忽快忽慢,笑声时大时小。
他想凑过去。想问问他们在说什么,想问问巷口那棵槐树开不开花,想问问这里的小孩放学后去哪里玩,但他只是坐在马扎上,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来踢去。
他怕被人问起“你是谁家的娃”。他怕回答“刚搬来的”之后,对方只是“哦”一声,然后没有然后了。
石子被他踢到墙根,又踢回来,再踢回去。
那颗石子是灰白色的,棱角被磨得很圆,大概是被人踢过很多次了。
天慢慢黑下来,路灯亮起来,把巷子照成橘黄色,光晕一圈一圈的,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。母亲出来喊他吃饭,声音有点哑,像是喊了好几遍,只是他没听见。
晚饭是路上买的两个馒头,配一碟榨菜。馒头已经凉了,表皮有点干,咬一口会掉渣。榨菜是母亲在火车站买的,装在塑料袋里,咸得齁嗓子。
父亲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,说出去抽根烟。他推门出去的时候,背影在路灯下晃了一下,很快就被黑暗吞了。
郁衍把馒头掰成小块,泡在开水里,一点点吃完,开水是母亲刚烧的,倒进碗里的时候冒着白气,馒头块浮在水面上,慢慢变软,沉下去。
他用筷子拨着,一块一块地夹起来,放进嘴里,嚼很久。
母亲坐在对面,没吃,就看着他。
那几天,家里连空调都没来得及装。
傍晚还好,开着窗户能透点风,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面馆的葱油味和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。
到了夜里,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,压得人喘不上气,窗户开得再大也没用,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,贴着皮肤,黏糊糊的。
郁衍躺在床上,汗把枕头浸湿一片。
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就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,想象它是一条河,从床头流到床尾。
母亲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把旧蒲扇。
扇面破了个洞,用布补过,补丁是浅蓝色的,跟扇面的颜色不太搭。每扇一下都会漏出一小股风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,但只有一小会儿。
母亲也不说话,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摇,困极了头就往下点,点到一半又强撑着抬起来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跟着扇子的节奏一晃一晃的。
郁衍闭着眼睛装睡,他听见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,把扇子放在他枕边,起身出去了。扇子搁在枕头旁边,手柄上还留着母亲掌心的温度,温热,有点潮。
隔壁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,然后是父亲压低的、听不清说什么的嗓音,断断续续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他把那把破蒲扇攥进被子里,攥得很紧,扇柄硌着胸口。
第二天早上,母亲把头发重新梳整齐了,低头给他盛粥,边盛边说:“等爸妈把工作理顺了,就带你去买冰棒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。
粥是白米粥,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了花,在碗里挤在一起。
她往他碗里放了一勺糖,白糖,堆在粥面上,慢慢往下沉。
郁衍点头,他没问什么时候能理顺。他只是在心里记住了“冰棒”这两个字。
转机是在一周后。
那天郁衍蹲在楼下看蚂蚁搬家。
巷口的水泥地裂了一道缝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路中间,缝里长着几根细瘦的草,蔫蔫地耷拉着。不知从哪儿钻出一队蚂蚁,排成黑线,浩浩荡荡地往缝里运面包屑。
面包屑是干的,比它们的身子还大,它们扛着,走走停停,遇到裂缝就绕过去,遇到石子就翻过去。
他用树枝挡住它们的路,蚂蚁绕个弯继续走,他又挡,它们又绕。
他挡了七次,蚂蚁绕了七回。
他把树枝插在缝口,蚂蚁停了一下,然后从树枝旁边绕过去了,绕了很大一个弯。
第八回他刚要伸树枝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“你……你要吃西瓜吗?”
郁衍回头,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站在几步外,手里端着块西瓜,边缘的瓜皮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,有一颗正往下滑,沿着瓜皮慢慢淌,悬在底部,晃了晃,没掉。
她穿着件浅色的碎花裙子,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她身后躲着个小男孩,比他矮一点,瘦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T恤,领口有点垮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
他整张脸都埋在女人身后,只露出一只眼睛,圆溜溜的,像在偷看他,又像是怕被他看见,那只眼睛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
郁衍站起来,树枝还攥在手里。
他的膝盖蹲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树枝在手里抖了抖。
女人笑着往前走了一步,小男孩被带出来半步,又赶紧缩回去,两只手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,指节都泛白了,她也不急,就让他攥着。
“我叫杜枝宁,就住隔壁。”她朝右边那扇门抬了抬下巴,那扇门是绿色的,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,上联卷起来一角,被风一吹就拍一下门板。
“这是我儿子,贺子眠。”她把西瓜往前递了递,手臂伸得很直,“听你爸妈说你叫郁衍?”她弯着眼睛,“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呀。”
郁衍低头看那瓜。
瓜皮翠绿,上面有深绿色的条纹,一条一条的,从瓜蒂一直延伸到瓜尾。瓜瓤红得像要滴出来,籽黑亮黑亮的,嵌在果肉里,有几颗已经被挖掉了,留下浅浅的小坑。
他很久没吃过西瓜了。上一次吃西瓜是什么时候?他记不清了,可能是去年夏天,也可能更久。
他伸手接过来,指尖碰到冰凉的瓜皮,凉意从指尖一直窜到手腕。他声音软软的:“谢谢阿姨。”
杜枝宁笑着应了,低头去拽还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。她的手指勾住他的衣领,轻轻往外拉:“子眠,叫人呀。”
小男孩被拽出来半步,脸还埋在她腰侧,声音从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:“……衍哥哥。”
郁衍看着他,他也看着郁衍,那双眼圆溜溜的,眼尾微微往下耷拉。
两秒后,他把脸又埋回去了,埋得比刚才更深,耳朵尖红红的。
郁衍低头咬了一口西瓜,很甜,汁水在嘴里化开,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,他用袖子蹭掉了。
贺子眠比郁衍想象中还害羞。
第一天,郁衍把自己的玩具车借给他玩。
那是辆红色的翻斗车,轮子能转,车斗能翘起来,是他最喜欢的。
他把车从箱子里翻出来,擦掉上面的灰,递过去。
贺子眠的指尖碰到车身的塑料,缩了一下,又伸出来,慢慢地把车接过去。
他接过去之后不敢玩,把车摆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地盯着看,他的手指在车身上轻轻摸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郁衍说:“你按这里,翻斗能翘起来。”他指了指车斗后面的按钮。
贺子眠没动。
郁衍握住他的手指,帮他按下去。
“咔嗒”一声,翻斗翘起来,又落回去。
贺子眠的眼睛亮了,他抬起头看郁衍,嘴角动了动,又低下头,自己按了一下,翻斗又翘起来。
他又按了一下,又翘起来。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
第二天,郁衍带他去巷尾的小公园爬树。
那棵老槐树很粗,要两个小孩才能合抱,树皮粗糙,裂成一块一块的,树干上有道凹槽,正好能踩脚。
郁衍三下两下蹿上去,骑在树杈上朝他招手:“上来呀!”
他拍了拍旁边的树枝,树枝晃了晃,叶子沙沙响。
贺子眠扒着树干,脚踮了半天,愣是没离地。他的脚在树根上蹭来蹭去,找了好几个地方,都踩不实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,又抬头看看树上的郁衍,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。
郁衍从树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稳住,他拍拍手上的树皮屑:“算了,不爬了,我带你去抓猫。”
巷子里的流浪猫是一只橘白,瘦,怕人,平时只在墙头晒太阳。
它的毛色不太干净,耳朵缺了一小块,大概是跟别的猫打架咬的。
郁衍从家里偷了半根火腿肠,掰成小粒,一颗一颗往墙根丢。
火腿肠是母亲昨天买的,放在冰箱最上层,他踮着脚够到的。
橘白闻着味儿凑过来,吃一颗,退两步,吃两颗,又凑过来。
它的鼻子抽动着,每吃一颗都要抬头看看四周,耳朵竖得笔直。
贺子眠蹲在郁衍旁边,大气不敢出,手捂着嘴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橘白吃完最后一颗,舔舔爪子,居然没跑,就地一歪,开始晒太阳。它的肚子一鼓一鼓的,尾巴在墙头上慢慢摇。
贺子眠的眼睛又亮了。
他伸手,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橘白的尾巴尖,橘白的尾巴甩了一下,没理他。他回头冲郁衍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那是郁衍第一次看见他笑,他的眼睛弯成月牙,脸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后来他们就开始形影不离。
早上,贺子眠端着搪瓷杯蹲在郁衍家门口等他吃早饭。搪瓷杯是白色的,杯口磕掉了一块漆,露出底下黑色的铁,里面装着豆浆,还冒着热气。
他蹲在那里,两只手捧着杯子,下巴搁在杯沿上,眼睛盯着郁衍家的门。
郁衍一开门,他就站起来,把杯子往前一递:“给你,我妈说太烫了,让你帮我拿着。”
中午,两人趴在郁衍家那张折叠桌上写作业,写着写着就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小人打仗。
贺子眠画的小人只有脑袋和身子,没有手脚,他说这是“抽象派”。
郁衍画的小人有胳膊有腿,手里还拿着剑,他说这是“写实派”。
贺子眠不服气,说他的小人会飞,郁衍的小人不会飞。郁衍说他的小人会游泳。
两个人争了半天,最后在纸上画了一片海,让贺子眠的小人飞过去,郁衍的小人游过去,一起上岸,握手言和。
下午放了学,书包往门口一甩,人就往巷子里钻。
有时候是去墙根挖蚯蚓,有时候是去巷尾的槐树下打弹珠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。
贺子眠已经不害怕蚯蚓了。
下雨后,泥土松软,墙根那片草地里一铲子下去,准能翻出红褐色的细长条。
贺子眠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小铲子,眼睛盯着泥土的裂缝。
郁衍看着他:“你轻点,别把它铲断了。”
贺子眠点头,铲子慢慢插进土里,把土翻起来。蚯蚓在土里扭动,贺子眠伸手去捏,指尖碰到蚯蚓的身体,凉凉的,滑滑的。
他捏起来,举到郁衍面前,一脸自豪:“哥哥,你看,这条最粗!”
蚯蚓在他手指间扭来扭去,他也不怕了。
郁衍教他踩水坑。
巷口有块地势低洼,下雨就积一汪浅水,水不深,刚没过脚背。
郁衍穿着凉鞋往里一跳,“啪叽”一声,水花四溅,溅了他一裤腿。
贺子眠站在边上,犹豫了半分钟,低头看着自己的凉鞋,又看看郁衍的裤腿。然后他闭着眼睛跳进去。
水溅了他一裤腿,他愣了两秒,然后笑起来。
那天下雨,两人在水坑里蹦了半个小时,你踩一脚,我踩一脚,水花溅得到处都是。回到家时裤脚全是泥,鞋里能倒出水来,脚趾泡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