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枝宁和郁衍母亲一左一右站在巷口,叉着腰。
“又疯跑!”
“看我不揍你们!”
两个妈妈嘴上凶,手上却已经端来了温水,蹲下身给他们挽裤脚、擦脸。
郁衍的母亲把他冰凉的脚丫捂在手心里,搓了搓,抬头瞪他一眼:“下次不许踩水了,感冒怎么办。”
郁衍嬉皮笑脸地应着,脚丫在她掌心拱了拱。那时候他还没学会“下次一定”。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。
等洗完澡,四个人就挤杜枝宁的面馆。
面馆不大,五六张桌子,这个点已经没什么客人了。
杜枝宁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,白气往上冒,把抽油烟机的灯都遮住了。
她做了两碗牛肉面。
面端上来,郁衍和贺子眠立刻捧着碗,低头吸溜面条。
汤烫,郁衍嘶嘶哈哈地吹,筷子挑起一绺,送到嘴边又被烫得缩回去。
贺子眠学他,也吹,也烫,也缩。
两个妈妈在旁边笑。
空调风呼呼地吹,把面上的热气吹散了,把郁衍额前的碎发吹乱了。他把汤汁溅到桌上,拿袖口一抹。
他把牛肉夹给母亲,母亲又夹回来:“你长身体,多吃点”。
他把碗底最后一滴汤喝干净,舔舔嘴角,意犹未尽。
那时候他觉得,这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,连空气里的葱油香都带着甜味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。
秋天,巷口的槐树落叶,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
贺子眠捡了一把,说要给郁衍做书签。
他把叶子夹在课本里,压了两天,拿出来的时候叶子干了,一碰就碎。
他蹲在地上,看着碎成几瓣的叶子,瘪着嘴,不说话。
郁衍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银杏叶,是他放学路上捡的,金黄金黄的,形状像一把小扇子。
“给你。”他把叶子塞进贺子眠手里。
贺子眠抬头看他,眼睛又亮起来了。
冬天,面馆挂起棉门帘,推门进去先是一团白雾,眼镜片上全是霜。
杜枝宁每次都会提前给他们把筷子摆好,倒两杯热茶暖手。
茶是大麦茶,装在厚玻璃杯里,杯底印着褪色的红花。
郁衍捧着杯子,手心暖烘烘的。
贺子眠不喝茶,他把杯子抱在怀里:“好暖和”。
杜枝宁说:“喝一口更暖和。”
他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头,再也不喝了。
郁衍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直到那年冬天,他开始听见父母在房间里吵架。
起初只是偶尔。声音压得很低,隔着门听不真切,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——“钱”“怎么办”“你说得轻巧”。
那些词从门缝里挤出来,像针一样细,扎在耳朵里,不疼,但一直响。
郁衍坐在自己那张小床上,假装在翻课本。课本翻到哪一页他不知道,字是认识的,但连不成句子。
他听见母亲在哭,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拼命忍着、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哽咽,一声,又一声,像被堵住的泉眼。
父亲的声音很凶。他听不清在说什么,只听见尾音像刀,一下一下剐着空气。
后来父亲就很少回家了。饭桌上空了一个位置,母亲没有动那副碗筷,就那么摆着,从晚饭摆到第二天清晨。
母亲每天下班回来都低着头,她做饭时会突然愣神,握着锅铲的手僵在半空。锅里的菜糊了,她才回过神来,手忙脚乱地关火,把烧焦的部分挑出来,剩下的盛在盘子里。筷子掉在地上,她弯腰去捡,捡了很久。
郁衍把筷子捡起来,洗干净,放回她手边: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
母亲抬起头,眼眶还红着,却强扯出一个笑:“爸爸出差了,”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过段时间就回来。”她的指尖很凉。
郁衍点头。他信了。
他开始变得格外乖。
以前和贺子眠抢玩具,变形金刚只有一个,两人争得面红耳赤。
现在他把变形金刚塞进贺子眠手里:“你玩吧,我不喜欢了”。
贺子眠看着他,没说话,把玩具又推回来。
以前吃饭要母亲催三遍,碗筷摆好了人还在窗边发呆。
现在他早早坐在桌边,连平时不爱吃的青菜都吃得干干净净,一粒米都不剩。
他在心里偷偷想。
只要我乖乖的,爸爸就不生气了,爸爸妈妈就会和好。
他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,像压一颗种子。他等着春天。
那个周末,阳光很好,母亲说带他去买新衣服,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她牵着郁衍的手,走在去商场的路上,步子比平时轻快,连说话的声音都亮了几分:“等下给你买糖葫芦。”她低头看他,“你不是一直想吃吗?”
郁衍点头,他攥紧母亲的手,心里那枚种子拱了拱土。
他们走在斑马线上,阳光把母亲的头发照成栗色,她侧过脸,嘴角还挂着笑。
然后,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空气。
郁衍只觉得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。他摔在路边的草坪上,手心蹭破了皮,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,疼得发麻,可他顾不上疼。
他抬头,母亲躺在马路中间。阳光太亮了,亮得刺眼,她躺在那里,头发散开,从栗色变成暗红。血从她身下慢慢洇开,像一朵不合时宜的、开得太急的花。
那辆撞人的汽车没有停,它只是闪了一下尾灯,然后消失在路口。
周围有人在喊。
“快打120!”
“有人被撞了!”
“那是谁家的孩子——”
有人跑过来拍他的背,问他叫什么名字,家住哪里,记不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。
他听不见。
他盯着马路中间那朵越来越大的花。
他想起母亲说,等爸妈把工作理顺了,就带你去买冰棒。他想起母亲坐在床边,困得头一点一点,手里的蒲扇却还在摇。他想起母亲说,爸爸出差了,过段时间就回来。他想起母亲说,给你买糖葫芦。
他想起今天出门前,母亲把他的衣领翻好,指尖蹭过他的脖颈,说,我们阿衍今天真精神。
他眨了眨眼睛,有东西从眼眶滚下来,砸在他手背上的擦伤处,蜇得生疼。他不知道自己哭了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看着那朵花越开越大,大到他不敢再看。
后来是杜枝宁把他从医院接走的。
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,只记得推开病房门时,郁衍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。
他没有哭。
他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张糖果纸,边角都被揉毛了,草莓图案还鲜亮着。
杜枝宁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只是伸出手,把他揽进怀里。
郁衍没有动,任由她抱着,小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。
很久之后,他的肩膀开始发抖,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杜枝宁的手背上,烫得她心口发疼。
贺子眠站在门口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把口袋里的纸巾掏出来,攥在手里,攥皱了也没敢递过去。
面馆还是那间面馆,空调风还是呼呼地吹。
郁衍坐在靠空调的老位置上,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。
汤还热,面还烫,青菜还是双倍的。
可对面没有人了。
他把筷子拿起来,挑起一绺面,热气扑在脸上,模糊了视线。
他把面送进嘴里,咽下去,又挑起一绺,杜枝宁坐在他旁边,没有催他。
在杜枝宁家的第一晚,郁衍缩在贺子眠的小床上。
床不大,他蜷成一团,后背抵着墙,膝盖顶着胸口。
贺子眠睡在另一头,脚丫伸过来,不小心碰到他的腿,又赶紧缩回去。
郁衍没动,他攥着母亲留下的那条旧围巾。布料是枣红色的,边缘脱了线,母亲生前常围。
他把围巾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,隔壁房间传来杜枝宁压抑的叹息,很轻,隔着墙,像隔着一层水。
郁衍把围巾攥得更紧,眼泪无声地渗进布料里,洇出一小块深色。
贺子眠翻了个身,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,在黑暗中看了郁衍一会儿,然后他凑过来,小小的、温热的手,摸到郁衍攥着围巾的手指。
他把那根手指轻轻掰开,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:“衍哥哥,我妈妈说,”他顿了顿,像在回忆原话,“以后我保护你。”
郁衍没有回答。但他也没有把手抽开。
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。
杜枝宁从不在他面前提那天的事,她只是每天早上比平时早起二十分钟,灶台点着火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。
两碗面。
郁衍的碗里,卧着一个溏心蛋,蛋黄戳破,流进汤里,把面条染成淡金色。
贺子眠变了,以前他总是跟在郁衍身后,像条小尾巴。现在他走在前头,牵着郁衍的手,带他穿过巷子,穿过马路,穿过学校那道窄窄的侧门。
有人问:“子眠,你旁边是谁呀?”
他昂着头,声音亮堂堂的:“这是我哥,郁衍。”
郁衍没说话。但他握着贺子眠的那只手,没有松开。
郁衍还是很安静,上课坐着,看黑板,记笔记,举手发言。下课趴着,脸枕在胳膊上,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。
冬至那天,杜枝宁没做饭,带两个人下去了面馆做面吃。
面端上来,贺子眠学着以前的样子,低头吸溜面条。他吹一吹,烫一下,又吹一吹,又烫一下。
他把牛肉夹起来,放进郁衍碗里:“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郁衍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牛肉,他拿起筷子,挑起一绺面,热气扑上来,熏得眼眶发酸。
他想起以前,母亲坐在他对面,她总是笑着。
还有父亲,父亲话少,吃饭也不爱说话。但他会把碗里的牛肉默默推到郁衍面前,一块,两块,三块,直到自己碗里只剩青菜和汤。
郁衍把那块牛肉送进嘴里。他嚼了很久,把一碗面吃完了,把汤也喝完了。
走出面馆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贺子眠在前面蹦蹦跳跳,用脚尖去够地上的小石子。
杜枝宁走在中间,郁衍走在杜枝宁旁边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,看着杜枝宁的影子,看着贺子眠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
“阿姨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杜枝宁停下脚步,她蹲下来,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:“嗯?”
郁衍垂着眼睛,他的手指插在口袋里: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杜枝宁没有说话,她伸出手,轻轻落在他的发顶:“我们是一家人呀。”
郁衍抬起头。
天上的星星很亮。
郁衍站在路灯下,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,杜枝宁的手还放在他头顶。
贺子眠跑回来,拽着他的衣角说:“衍哥哥,你看见我刚才踢的那颗石子没?它滚到车底下去了!”
郁衍低下头:“看见了。”
贺子眠叉着腰:“那你怎么不来帮我找!”
“你自己找得到。”
“我找得到是找得到,但你要陪我找呀!”
郁衍看着他,贺子眠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,眼睛亮晶晶的,还是小时候那种期待的眼神。
郁衍往前走了一步:“走吧。”
贺子眠笑起来,转身又往车那边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