厌涵舟下午到学校的时候,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。她从后门悄悄溜进去,班主任不在,教室里只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函数图像,头都没回。
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把书包放好,手往抽屉里一伸,就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。
一瓶可乐。
瓶身上还挂着水珠,显然是有人中午放进去的,在黑暗的桌斗里待了一整个中午加半个下午,冰早就化了大半,但摸上去还是凉的。
厌涵舟把可乐拿出来,看了看。没留纸条,没写名字,就这么孤零零一瓶可乐,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抽屉里,像是被人随手放进去的,又像是被人特意挑了个最凉的位置放的。
她皱了皱眉,还没开口问,旁边就传来了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。
陆毅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袋薯片,正往嘴里塞。
他看见厌涵舟手里的可乐,嘴里的薯片还没咽下去,就含混不清地开了口:“郁别看了,郁衍让我给你留的,中午特意叮嘱我放你抽屉里的。”
厌涵舟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陆毅身上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。
陆毅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,嚼得嘎嘣脆,表情坦荡得很,不像在撒谎。
“他人呢?”厌涵舟开口,声音轻缓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陆毅终于咽下嘴里的薯片,挠了挠头,仔细回想了一番,随口说道:“一个下午都没见着人影,大概率在宿舍躺着摸鱼,要么就是跟闻石偷偷溜出学校打游戏了。”
说完他又撇撇嘴,补充道:“反正肯定没在教室待着,这一点我敢打包票。”
厌涵舟把可乐放在桌上,没打开,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语气里带了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:“他什么时候可以在教室待上一天?”
“不懂。”陆毅耸了耸肩,又伸手去袋子里摸薯片,摸了两下发现袋子已经空了,有点遗憾地把袋子团成一团,精准地投进了墙角的垃圾桶。
厌涵舟没再问了。她把可乐瓶立在桌角,从书包里拿出课本,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,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把对面教学楼的玻璃窗照得反光,白晃晃的一片。
而此刻,被讨论的那个人,正在行政楼一楼的走廊上站着。
郁衍站在余盛光面前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校服外套拉链没拉,里面穿的是一件自己的卫衣,灰色的,领口宽松,露出一截锁骨。
整个人往那儿一站,从头到脚都写着一句话:我不归你管。
余盛光背着手,挺着肚子,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。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郁衍三遍,每看一遍,眉头就拧紧一分。
“你看看你有没有个学生的样子!”余盛光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“校裤不穿,校服不穿,就披个外套在这儿无所事事,你是来学习的还是来体验生活的?”
郁衍却没动,也没慌。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,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问题。
“余主任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记得学校校规里,只要求穿校服,没规定必须穿全套吧?”
余盛光眼睛一瞪,眼珠子都快从镜片后面蹦出来:“校规你白背了是不是!学生就要有学生的规矩,穿成你这样松松垮垮,像什么话!”
“背那玩意干嘛,又不能当饭吃。”郁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,真诚到让人分不清他是在故意找茬还是真的这么想。
这话一出,余盛光的血压肉眼可见地往上飙升,太阳穴突突直跳,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火气:“上课时间你不在教室听课,在行政楼外面到处闲逛,你还想不想学习了!”
“不是,”郁衍微微侧了侧头,“我本来正要去教室,刚走没几步,您老人家就给我拽到这来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余盛光手指抬起来,在空气里点了两下,“你还怪上我了?”
“我没有怪您,”郁衍说,“我就是陈述一下事实。我本来已经走到教学楼门口了,是您从行政楼窗户看见我,隔着半个操场喊我过来的。您喊的,您忘了?”
余盛光张了张嘴,确实没忘。
他刚才确实是从窗户看见了郁衍,看见他校裤没穿校服没穿,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,拉开窗户就喊了一声“郁衍你给我过来”。那一声中气十足,整栋行政楼都抖了三抖。
可身为教导主任,他绝不能承认自己理亏。
“你少跟我扯这些无关的!”余盛光收回手,重新背在身后,挺了挺肚子,“我还能冤枉你?你说你去教室,从宿舍出来到现在都快二十分钟了,教学楼到宿舍走路不过五分钟,你是在路上爬呢,还是故意磨蹭不想上课?”
郁衍沉默了一秒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:“余主任,你就不觉得自己的话,本身就有问题吗?”
“我的话有什么问题!”
“你说我从宿舍出来快二十分钟了,”郁衍看着余盛光的眼睛,“你怎么知道我几点从宿舍出来的?你跟踪我?”
余盛光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,愣了片刻才梗着脖子反驳:“我用得着跟踪你?有同学跟我汇报你的行踪!”
“谁汇报的?”
“你管谁汇报的!”
郁衍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那表情比笑更让人来气。
余盛光不想再跟他绕了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鼻子动了动,像是嗅到了什么。
“你还敢说你去教室!”余盛光的声音再次拔高,怒火更盛,“你身上一股烟味,肯定是刚偷偷抽完烟,又想溜去别的地方鬼混,根本没打算去上课!”
郁衍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烟味。
又是烟味。
他在心里把闻石骂了十几遍,用词之丰富、语气之恶毒,如果那些骂人的话能实体化,闻石现在已经被扎成筛子了。
他中午已经闻了一中午了,那味道明明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连岑知都说闻不到,怎么余盛光还能闻出来?
不对。
郁衍忽然反应过来了。
这衣服中午时候就已经没什么味道了。他在树荫底下扇了半天的风,后来又脱了绑在腰上,再后来干脆换了一件——不对,他没换,他就是把校服脱了又穿上,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次,那点烟味早就被风吹散了。
那老鱼头怎么闻出来的?
别叫鱼了,叫狗吧。特级犬那种。
郁衍看着余盛光,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,好像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的嗅觉灵敏度。
“余主任,”他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,“您确定您闻到了?”
余盛光被他问得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您确定是烟味?不是您自己身上的老年味?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开个玩笑。”郁衍飞快地补了一句,表情依然真诚得欠揍,“我就是好奇,我这衣服中午确实沾了点烟味,但早就散了。您这鼻子,是不是比一般人灵?”
余盛光盯着他,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斟酌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郁衍注意到了余盛光那一瞬间的犹豫。
不是犹豫要不要回答,而是犹豫要不要继续追究。
这个发现让郁衍心里微微一沉——余盛光如果真的闻到了烟味,那他的鼻子确实灵得离谱。但还有一种可能:余盛光根本就没闻到,他是在诈。
余盛光没有接话。
他盯着郁衍看了几秒,目光沉沉的,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。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声音,细细的,像谁在远处吹哨子。
然后余盛光开口了,声音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火气:“都抽烟了还不承认,是不是到时候逃课逃学你也要瞎编个什么理由给我?”
郁衍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被余盛光一抬手挡了回去。
“你知道不知道上次你跟外校学生起冲突的事,我跑前跑后,压了多久才把上头的处分压下去,没给你记大过,你转头就忘了?”余盛光的音量陡然拔高,“你倒好,非但不知悔改,还想再惹事是不是!”
郁衍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害怕,是那种被人揭开旧伤疤时本能的紧绷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,指节泛白,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我没——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涩。
“你没?”余盛光打断他,往前逼了半步,“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!成绩一落千丈,整天游手好闲,不学好,就跟着周烬桀他们那帮人混日子!”
郁衍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是什么样子?年纪第一,稳稳当当能上清北的好苗子,各科老师都把你当成骄傲!现在呢?年级倒数第七,走在学校里,哪个老师不在背后议论你!”余盛光的手指在空气里戳了两下,每一下都像在戳郁衍的胸口。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,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,哗啦啦地往外倒:“你自己看看你自己!以前那个郁衍呢?哪去了?被你弄丢了是不是!”
“你现在一天到晚跟那帮人混在一起,逃课、睡觉、抽烟、打架——你以为我看不见?你以为我不说就是不知道?我告诉你,全校老师都在看着你,看你还能折腾成什么样!”
“你对得起谁?对得起你以前的班主任?她提起你的时候眼睛都红了,说郁衍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——你让她怎么说?她都不敢信!”
余盛光喘了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,声音又拔高了一截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特别酷?是不是觉得不穿校服、不听课、跟老师对着干,就显得你特别有本事?我告诉你郁衍,你这不是酷,是自甘堕落!是糟蹋自己的前程!你这样下去,迟早把自己毁了!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,没有任何人会替你可惜!”
“你现在的成绩,连个专科院校都考不上!你以前的同学,在重点班拼尽全力学习,朝着名校努力,你在干什么?在走廊里跟我顶嘴,在外面瞎混,连课都不去上!”
“我就想问问你,你到底是有多糊涂,才会放弃自己这么好的年华,去做这些不三不四的事情!”
不三不四。
这四个字砸在郁衍脸上,比任何脏话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