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下颌绷紧了,咬肌微微鼓起,但他没反驳,甚至没看余盛光。
余盛光喘了口气,声音稍微降下来一点,但语气依然硬得像铁板:“明天把你家长叫过来,我当面谈谈你的情况。”
郁衍的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,落在余盛光脸上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被训斥的学生,更像一个已经听过太多次同样台词的人。
“叫不了。”他说。
余盛光愣了一下,随即眉头拧起来:“什么叫叫不了?你犯了错就要跟家长沟通,这是规矩,没有例外。”
郁衍没躲,也没低头。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余盛光的眼睛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妈没了。”
余盛光张了张嘴,所有的训斥瞬间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爸跑了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。
余盛光站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刚才指指点点的姿势,但那只手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,悬在半空中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,从错愕变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尴尬,更像是被人在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,闷闷的,疼得不明显,但让人喘不上气。
郁衍看着他的表情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算不上笑,更像是一种自嘲,一种对这个世界荒谬本质的确认。
“余主任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你要亲自下去找我妈,还是有本事把我那个不知道飞到哪儿潇洒快活的爹找回来?你要是能找到,我现在就跟你去。”
余盛光的手终于放下来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退得很慢,像是腿忽然不太听使唤。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他当了二十多年的教导主任,处理过数不清的学生问题:早恋、逃课、打架、作弊,甚至是顶撞老师、破坏公物,他都有一套完整的应对方案,该说什么话,该用什么语气,该怎么管教,他都了然于胸。
可从来没有人,教过他该如何面对一个说出“妈没了,爸跑了”的学生。
也没有任何一本工作手册告诉他,当一个学生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的时候,他应该回答什么。
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,把郁衍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。
他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,像一潭死水,又像是一潭水底下藏着暗流的深水,表面平静,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翻涌上来。
“郁衍……”余盛光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涩得多,“我不知道……你家里……你怎么不早说?”
郁衍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个眼神让余盛光心里发毛。不是凶狠,不是怨恨,而是一种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的眼神——你训了我半天,说我成绩差、说我混日子、说我跟着不三不四的人混,结果你连我家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。
你凭什么?
余盛光第一次觉得,自己面前的这个学生,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,也要沉重得多。
“那你现在,总归有亲戚照看吧?到底是谁在管你?”余盛光清了清干涩的嗓子,努力压下心底的愧疚,语气里满是笨拙的关切。
“没人管。”郁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,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那你的生活费——”
“我自己挣。”
余盛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之前觉得这是不守纪律、追求享乐的表现,现在忽然意识到,一个自己挣生活费的高中生,买得起那种鞋,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他花了多少时间在赚钱上。
意味着他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
意味着他的成绩从全年级第一掉到倒数第七,不是因为不聪明,不是因为不努力,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努力。
“我就一个野孩子,有娘生没娘养的废物,学来干嘛,我妈能活过来还是我爸能回来?”
“你们总跟我说读书有前途,能有好未来,可我的未来早就没了,从我妈闭眼的那一刻,从我爸走的那一天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余盛光的嗓子发紧,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,酸涩与愧疚翻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以后别再提叫家长的事了,没必要,也很可笑。你要是觉得我违反纪律,该记过就记过,该处分就处分,我都认。但别再跟我说什么要好好学习、要有人管教的大道理,我听腻了,也装不出来懂事的样子应付你。”
余盛光忽然觉得嗓子发紧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当了二十多年教导主任,第一次如此无措,如此愧疚。
他转过身,走到走廊的栏杆边上,背对着郁衍,两只手撑在栏杆上,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,像是在深呼吸,又像是在压制什么东西。
郁衍站在原地,看着余盛光的背影。
他没有趁机走掉。不是因为不敢,而是因为他觉得,如果他现在走了,余盛光可能会更难受。
这很奇怪,一个刚被骂了半天的学生,居然在考虑训他的人的感受。
大概过了十几秒,余盛光转过来。
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,可眼眶却泛着淡淡的红,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
他走到郁衍面前,不再背手,不再挺肚子,没有了教导主任的威严,只是以一个长辈的姿态,语气诚恳又愧疚:“郁衍,家里的事,是老师不了解情况,武断了。刚才老师说的那些重话,你别往心里去,是老师不对。”
郁衍没接话。
“但是——”余盛光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但是成绩的事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你底子在,你不笨,你只要愿意学,追得回来。”
郁衍还是没说话。
“家长的事,”余盛光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“你……你以后有什么事,你来找我。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郁衍终于有了反应。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,看着余盛光的眼睛,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好像在判断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客套的。
片刻后,他移开目光,语气平淡,带着几分疏离:“余主任,您不用这样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想帮你。”余盛光连忙说道。
“您刚才还在声色俱厉地训我,转头就说要帮我,您自己不觉得别扭吗?”郁衍抬眼看他,眼神直白。
余盛光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:“确实,有点别扭。”
“那就别说这些了。”郁衍抬手,将敞开的校服拉链缓缓拉好,遮住了里面的卫衣,“我还不需要人可怜。”
“我没可怜你。”
“您刚才那个表情,就是在可怜我。”
余盛光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确实没资格反驳。他刚才那个表情,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孩子。
“这样,”余盛光换了个语气,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,“家长的事,我不逼你了。但是校服你得穿好,课你得去上,成绩——成绩你尽力就行。能做到吗?”
郁衍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,有余光、有疲惫、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动容,但更多的是那种“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”的固执。
“我尽量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尽量,是必须。”
“余主任,您刚才还说尽力就行。”
余盛光被他噎了一下,随即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,你赶紧去上课。物理课,别迟到了。”
郁衍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他没回头,就那么背对着余盛光站着,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倔强的肩线。
“余主任,”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闷闷的,“周烬桀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。”
余盛光一愣。
“他是我的朋友。”
说完这句话,郁衍迈开步子,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走去。
余盛光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他一声“余主任”,他才回过神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双手刚才还在空气里指指点点,现在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什么都没抓住。
他转身回了办公室,关上门,坐到椅子上,拿起保温杯。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,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把杯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,灯管的一端有点发黑,一闪一闪的,像随时要灭掉。
余盛光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:
妈没了,爸跑了。
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擦完又戴上。视线清晰了一些,但他觉得自己看东西反而更模糊了。
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,把整个校园照得亮堂堂的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打篮球,有人在树荫底下聊天,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余盛光知道,刚才那几分钟里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他知道,从今以后,他再看郁衍这个学生的时候,眼里不会再只是“倒数第七”和“不穿校服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