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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第二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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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衍盯着那十三个未接来电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拿起来,按下了回拨。

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,像是对方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,就等着他打过来。

“郁衍。”他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低沉的,带着一种压着的怒气。

“嗯。”郁衍的声音很平,没有情绪。

“你昨天怎么回事?”他舅没有寒暄,直奔主题,“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又没穿校服,跟主任顶嘴,上课不在教室。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郁衍没说话,他靠在椅子上,眼睛看着头顶那盏灯。

“你成绩从第一名掉到倒数,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以为我不打电话就是不知道?”他舅的声音越来越大,大到郁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,“你妈要是还在,看到你这个样子,你让她怎么想?”

郁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
“你现在混成这样,你对得起谁?你对得起你妈吗?她对得起你吗?她是怎么没的?她是为谁没的?你忘了?”

郁衍闭上眼睛。他想说“我没忘”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
他没有忘,他忘不掉妈妈的笑,忘不掉把他推开自己倒在血泊中,忘不掉手上灼热的疼痛。

他没有忘,他从来没有忘。
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电话那头的人解释——好好读书,听杜阿姨的话,这些话他全都记得,但记得和做到之间,隔着一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跨过去的河。
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他舅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,“你哑巴了?我问你话呢!”

郁衍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团乱麻,理不出头绪。

“你让她怎么放心?你让她怎么闭眼?她才三十四岁,她这辈子还没过完,她为了你——”

“别说了。”郁衍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求他。

“别说什么?我说错了吗?她不是为了你?她要不是为了推开你,她自己能跑开!那辆车撞的是你!不是你妈!不是我姐!”

郁衍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像是什么东西断了,关不住了。

他坐在床边,手机贴在耳朵上,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。他没有出声,连呼吸都没有变,就是眼泪一直掉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
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你对得起谁?你对得起你妈那条命吗?”

“她拿命换了你,你就这么活?”

“你让她在底下怎么安心?”

郁衍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。

说对不起?对谁说?对他舅?对他妈?说了又怎样?她能听见吗?她能听见了,就能回来吗?

“你妈走之前,给你留了笔钱。”他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“八万。存折在我这里。我一直没给你,是怕你乱花。但现在你这个情况,我觉得该给你了。”

郁衍的眼泪还在掉,但他的声音稳住了,稳得像一块冰:“我不要。”

“你不要也得要。这是你妈留下的,不是我的,不是你的,是你妈的。你不要,就是不要她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这句话落下来的那一刻,郁衍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。

“我说了我不要,”郁衍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不是吼,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、带着哭腔的、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声音,“你聋了是不是!”
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。

他舅显然没料到郁衍会这样说话。

在过去的无数次通话里,郁衍永远是那个沉默的、被动的、骂不还口的角色。

他骂,郁衍听,他挂,郁衍就放下手机。从来都是这样的。

“你怎么说话的?!”他舅的声音猛地拔高,“你跟谁大呼小叫的?!”

“我就这么说话怎么样!”郁衍从床边站了起来,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
“你说的好听!”郁衍的声音在空旷的宿舍里回荡,“字字不离我妈,字字不离我的成绩!你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!你打过几个电话给我?你问过我一句‘你还好吗’吗?”

他喘了一口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眼泪从下巴滴下来,砸在手机屏幕上,模糊了“舅”那个字。

“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哪?!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,从郁衍嘴里飞出去,穿过电波,扎进了几百公里外那个人的耳朵里。他听见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那种沉默不是无语,是被戳中了之后、来不及反应的那种空白。

“我妈被车撞的时候,你在哪?她在医院的时候,你在哪?她下葬的时候,你在哪?你来了吗?你站哪儿了?你站在人群最后面,你连墓碑都没敢靠近,你——”郁衍的声音哽住了,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,但他还是用力把那句话说完了,“你配当她的弟弟吗?”

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。没有辩解,没有反驳,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很轻,像是怕被捕捉到。

“我爸丢下我和我妈的时候,你在哪?”郁衍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他收拾东西走的那天晚上,我妈坐在客厅里,一句话都没说,就坐在那里,坐了一整夜。你在哪?你有没有来陪她?你有没有来陪过我?”

他想起那天晚上。

他缩在被窝里,听见客厅里有动静,以为妈妈在收拾东西,就爬起来去看。

他站在卧室门口,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电视没开,灯也没开,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
她看见他,笑了笑:“阿衍怎么醒了?妈妈在呢,回去睡吧”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就回去了。

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妈妈在独自消化整个世界的崩塌,而他太小了,小到什么都帮不了她。

“我一个人的时候,你在哪?”郁衍的声音开始发抖了,“我被邻居骂有娘生没娘养的时候,你在哪?我开家长会没人去的时候,你在哪?我被人堵在后巷欺负的时候,你在哪?”

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但他没有擦,就那么让它们掉,掉在校服上,掉在地板上,掉在那些永远等不到答案的问题上。

“你问我成绩为什么掉?你问我为什么跟主任顶嘴?你问我为什么变成这样?”

“你他妈有没有想过,我变成这样,是谁造成的?是你!是你这个好弟弟!”

郁衍的声音在发颤:我妈活着的时候你不来,我妈死了你也不来,你就知道打电话,打电话骂我!”

他想起之前舅舅打过来的稀稀拉拉的钱只觉得好笑。

“你打过钱,对,你打过钱,你打过几次钱就觉得尽到责任了是不是?你觉得钱能顶什么用?钱能把我妈换回来吗?钱能把我爸叫回来吗?”

他喘了一口气,胸口疼得像要裂开。

“你说的好听,字字不离我妈,字字不离我的成绩,你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?你关心过我吗?你打电话来,永远只有三句话,翻来覆去,三句话。你连一句‘你还好吗’都舍不得问我,你还配当我舅?”

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。

“郁衍,我——”

“你不是我舅!”郁衍打断了他,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“我妈在的时候,你是我舅。我妈不在了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郁衍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他后悔,而是因为他意识到,这句话他其实想说了很久了。

从七岁那年,从他站在墓前、看着那张黑白照片、被大人按着肩膀说“给你妈磕个头”的时候,他就想说了。

你不是我舅。你不配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郁衍以为他舅已经挂了。

他拿开手机看了一眼——通话还在继续,秒数还在跳,四分十二秒,四分十三秒,四分十四秒。

然后他舅的声音响起来了,比刚才低了很多,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:“你说完了?”

郁衍没说话。

“说完了,我跟你说几件事。”他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,平到没有情绪,“第一,存折在我这里,你随时可以来拿。你不来拿,我就给你寄过去。地址我这里有。第二,你不想认我这个舅,可以。我不勉强你。第三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:“你妈走之前,让我照顾你。我没做到。这是我的错,我认。”

郁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那句“我认”听起来太轻了,轻到像是一个人在说“我今天忘记关窗了,我的错”。

不是这样的。

这不是忘记关窗,这是他一个人扛了十年的东西,十年,从七岁到十七岁,他一个人扛过来的,没有人帮他。

现在这个人说“我认”,三个字,就想把这十年的重量一笔勾销。

“你不用认。”郁衍声音很轻,“你认不起。”

他把电话挂了。

这次是他挂的。

他站在宿舍中间,握着手机,眼泪还在掉,但他没有去擦。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通话时间——五分零三秒。

比之前那通多了不到两分钟。但这两分钟里,他说了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的话。

他把那些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,倒得干干净净,一滴不剩。

他慢慢蹲下来,蹲在床边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手机还握在手里,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通话记录——他舅,已挂断,五分零三秒。

他划过屏幕,把那条记录删了。不是赌气,是真的不想再看见了。

他在那里蹲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手机放在床头,走进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,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。

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又泼了一把,然后用毛巾擦干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镜子里的人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看起来又蠢又可怜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,然后转身出去了。

他坐回床边,拿起手机,看了看时间——十点多了。宿舍外面的走廊已经彻底安静了,连脚步声都没有了。

他把手机放下,躺到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侧过身,面朝墙壁。

这一次,他没有翻来覆去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
八万。

他妈存了八万。

他妈是怎么存下这八万块的?

她在的时候,家里条件不算好。她一个人打两份工,白天在超市上班,晚上去餐馆洗碗。

她回来的时候满身疲惫,手指被水泡得发白,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脏。

她舍不得给自己买衣服,一件棉袄穿了七八年,袖口磨得发白,领子都起了毛球。

但她从来不让他缺什么,书包是新的,鞋子是牌子的,每个月的零花钱从来没少过。

她是怎样从那些钱里,一分一分地省出八万块的?

她存了多久?三年?五年?存的时候在想什么?

是不是在想——我不在了,我的孩子还能好好长大?

是不是在想——这八万块够不够他读到大学?够不够他交学费?够不够他吃饱穿暖?

她把八万块摆在秤上,一端是她的命,一端是他的未来。

凌晨三点多,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。

没有做梦。或者说做了,但不记得了,他只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,闹钟还没响,窗帘外面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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