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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第二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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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的早读是英语。

陈竹旭夹着课本走进教室的时候,九班的空气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截。

不是大家对他有意见,是真的扛不住。

这人上课在九班只有一个评价:催眠曲。

九班因此送了他一个外号,叫“陈催眠”。

这真的不能怪学生顽皮,陈竹旭上课是真的能让人困死的程度。

别的老师上课还好,偶尔开开玩笑,讲讲题外话,课堂气氛不至于全部倒下。

但陈竹旭不一样,他就是非常死板地照着课本念,从头念到尾,连语气都很少有起伏。

英语单词一个接一个地飞进耳朵里,但飞进去之后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,左耳进右耳出,连个响儿都没有。

就连学习委员傅汛艺都会打瞌睡。

有一次傅汛艺在陈竹旭的课上睡着了,被叫醒的时候脸上还印着课本的压痕,整张脸都是红的。

今天的情况更糟。

昨晚上下了雨,到现在地上还是湿的,教室外面又闷又热,空气里像泡了一层看不见的水汽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
窗户开着,但一点风都没有,窗帘垂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
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——不开空调嫌热,开了空调又冷,什么也不做就想趴着。

郁衍趴在桌上,早就睡着了。

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卫衣,帽子上的两根绳子垂在桌沿外面,随着教室里偶尔吹过的一丝热风轻轻晃着。

裤子倒是穿上校裤了,黑色的,规规矩矩的,连裤脚都没有挽。

可能是为了给余盛光面子吧,昨天刚被训完,今天总得装装样子。

但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,没穿,卫衣的袖子被他撸到了小臂中间,露出一截手腕,瘦而白,骨节分明。

他睡得很沉,脸埋在胳膊里,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几根翘起来的碎发。呼吸均匀而绵长,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,完全不知道教室里正在发生什么。

陈竹旭站在讲台上,看着下面趴倒一片的教室,脸色不太好看。

他放下课本,拿起黑板擦,在讲台上用力敲了两下。

“醒醒!一个二个的全倒下去了,这课还听不听!”

黑板擦砸在讲台上发出闷响,前排几个已经倒下的同学被这声音震得猛地抬起头来,眼睛还没睁开,手已经在摸课本了。

陈竹旭扫了一眼教室,眉头拧得死紧。

他今年五十二了,教了三十年英语,什么样的班都带过,但九班这个英语课的状态,真的是他职业生涯里排得上号的难题。

“才刚上课十分钟就睡倒一大片,”陈竹旭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,“要是领导来巡堂,我怎么解释?我说我们班在练冥想?在练气功?”

后排有人闷闷地笑了一声,但很快就压回去了。

陈竹旭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郁衍身上。

郁衍趴在桌上,一动不动,黑色卫衣把他整个人裹成小小的一团,看起来像是已经进入了某种深度睡眠状态,雷打不动的那种。

刚才那两下黑板擦的巨响,前排的人都被震醒了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陈竹旭张了张嘴,想点名,但想了想又算了。叫醒了也没用,以郁衍的状态,叫醒了也是对着课本发呆,还不如让他睡着,至少不影响别人。

他把目光收回来,叹了口气,把课本合上,推到一边。

“算了,看你们这个样子,课也上不下去了,”陈竹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放弃,“这样吧,我们考个试。”

这句话一出,教室里瞬间清醒了一大半。有人猛地坐直了身体,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嘴巴张成了O型,脸上的表情从“我好困”变成了“你认真的吗”。

陈竹旭已经低头从公文包里往外掏试卷了,一沓还带着油墨味的卷子,厚厚一摞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
“不及格的,”陈竹旭把卷子放在讲台上,抬起头来,目光扫过全班,语气不轻不重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等着把卷子抄十遍吧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那种安静不是认真听讲的安静,而是暴风雨前的、所有人都被吓住了的安静。然后哀嚎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。

“十遍?陈老师你杀了我吧!”

“一张卷子抄十遍?我的手会断的!”

“陈老师我错了,我以后上课再也不睡了,你别让我们考试了行不行?”

陈竹旭不为所动,拿起第一排的卷子往后传,动作不紧不慢,表情波澜不惊。

他教了三十年书,这种哀嚎他听得太多了,早就有免疫力了。

“别跟我讨价还价,”陈竹旭说,“你们这个状态,不考个试是醒不过来了。考试治困,这是我的经验。”

卷子传到郁衍那一排的时候,许钦接过来,拿了两张,一张放在自己桌上,一张放在了郁衍的胳膊旁边。

郁衍还是没有醒。

许钦看了他一眼。

郁衍睡得很沉,睫毛微微垂着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嘴唇微微抿着,眉头倒是松开的,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总是不自觉地皱着。

睡着了的郁衍看起来比平时小了至少两岁,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刺的刺猬,露出了底下那层柔软的、不设防的皮毛。

许钦犹豫了一下,没有叫他。

他低下头,开始看卷子。

卷子不难,至少对许钦来说不难。单选、完形、阅读、作文,题型很常规,考点也很基础,大部分都是上课讲过的内容。

他拿起笔,开始做题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不急不慢。

教室里安静下来了,只剩下翻卷子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
这种安静和陈竹旭讲课时的安静不一样——讲课时的那种安静是被动的、昏沉的、眼皮打架的安静,而考试时的这种安静是主动的、紧张的、所有人都在和题目较劲的安静。

陈竹旭坐在讲台后面,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目光在教室里慢慢扫过。

他看了许钦一眼,许钦正在低头做题,笔速很快,几乎不需要停顿思考。他又看了郁衍一眼,郁衍还在睡,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胳膊旁边,还没有被碰过。

陈竹旭放下保温杯,想了想,还是开口了:“最后一排,靠窗那个,”陈竹旭的声音不算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穿黑色衣服的,醒醒,考试了。”

郁衍没有反应。

陈竹旭又叫了一遍:“郁衍,考试了,别睡了。”

还是没有反应。

坐在郁衍前面的许芝婧转过头来,看了看郁衍,又看了看许钦,小声说了一句:“他睡死了,你戳他一下。”

许钦放下笔,伸手轻轻戳了戳郁衍的胳膊。

没什么反应。

许钦又戳了一下,这次重了一点,戳在了郁衍的小臂上。

郁衍终于动了。

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点点,眼睛还没睁开,眉头已经皱起来了。

他迷迷糊糊地朝许钦的方向偏了偏头:“干嘛?”

“考试,”许钦说,用笔指了指郁衍桌上那张卷子,“英语,不及格要抄十遍。”

郁衍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卷子,又看了一眼许钦,又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陈竹旭。他花了几秒钟消化了“考试”和“抄十遍”这两个信息,然后——再次趴了下去。

脸埋进胳膊里,黑色卫衣的帽子搭在后脑勺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和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,像是从来没有醒过。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卷子上移开,齐刷刷地投向最后一排那个黑色的身影。

陈竹旭站在讲台上,手里还拿着保温杯,嘴巴微微张着。

他放下保温杯,拿起黑板擦,在讲台上用力敲了一下,黑板擦砸在木质讲台上发出一声闷响,前排几个人的笔都抖了一下。

“郁衍!你要睡死在这是不是!”陈竹旭的大嗓门在教室里炸开,连走廊上都传来了回音。

郁衍没动。

跟没听见似的。连肩膀的起伏频率都没有变,呼吸依然均匀而绵长,甚至可能比刚才睡得更沉了。

教室里更安静了。

陈竹旭盯着郁衍看了好几秒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了无奈。

他用一只手撑着额头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:“这人什么情况?”他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全班。

没有人回答。前排几个人低下头继续做题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
许钦没有看任何人。他的目光落在郁衍身上,落在那件黑色卫衣的帽子上,落在那几根从帽子边缘露出来的翘起的碎发上。

他看了两秒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自己的卷子上。

他没有叫郁衍。不是不想,是觉得——不应该叫。

郁衍不是那种会在课上无缘无故睡死过去的人。他上课会走神,会趴着,会发呆,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被老师点名了、被全班看着了,还一动不动。

他不是听不见,他是不想起来。或者说,起不来。

许钦在答题卡上涂了一个选项,然后继续往下做。但他做得很慢,比刚才慢了很多,因为他的耳朵一直在留意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。

郁衍没有睡着。

他知道陈竹旭在叫他,知道全班在看他,知道许钦在看他。他全都知道,但他不想起来。不是因为故意跟老师作对,不是因为他多叛逆多嚣张,而是因为他没有力气。

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那种累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怎么都缓不过来的、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的那种累。

他昨晚上很晚才睡。

不是因为玩手机,不是因为打游戏,是因为睡不着。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,一帧一帧地过,全是不想看的画面。

他翻来覆去,把枕头翻了个面,又把被子蹬到一边,后来又拉回来,折腾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睡了不到四个小时,闹钟就响了。

昨天早上被余盛光堵在了走廊上,那一通训斥他到现在还没消化完。

他还没从那阵冷风里缓过来,手机就震了。

他舅。

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看了几秒,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。

不想接。

打过来无非就是那几句话——“你成绩怎么回事”“你现在混成这样想干什么”“你对不对得起你妈”。

翻来覆去,每次都是这三句,顺序都不带变的。他都能背下来了。

手机停了。

过了不到一分钟,又震了。停了,又震。停了,又震。

郁衍看了一眼。

十三个未接来电。

他舅打了十三个电话。

从晚上七点零三分到七点四十一分,每隔两三分钟一个,像上了发条一样,锲而不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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