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后巷。

那个地方，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。

学校后巷是条窄路，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，墙皮剥落，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纵横交错。路面坑坑洼洼的，下雨天积水能没过脚踝。那条巷子连接着他们学校和隔壁栖城中学的后门，所以常年有栖城的学生在那里晃荡。

素云中学。

提起这个名字，学校里的人表情都会变一下。那所学校风评不好，里面的学生大多有些混社会的背景，身上多多少少带着点不能带上台面的东西。折叠刀、甩棍、指虎，郁衍都见过。

他甚至在某个人的书包里见过一把用报纸裹着的西瓜刀，那人当时才十五岁。

所以很少有学生往后巷走。不是怕，是麻烦。

郁衍不怕那些人，周烬桀也不怕，但每次路过那里都会被招惹上事。

那些人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，看到落单的学生就围上来，要么借钱，要么借手机，要么什么都不借，就是纯粹找茬。你越是躲，他们越来劲。

郁衍已经数不清在后巷打过多少次架了。

最严重的一次是上学期。

那天闻石说想喝奶茶，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排长队，他嫌等太久，就自作主张绕到后巷去买。后巷那家奶茶店早就倒闭了，铺面门口贴着“转让”的告示，落了一层灰。

闻石到的时候才发现，但已经晚了——他被堵了。

郁衍接到闻石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睡觉。

电话那头闻石的声音在发抖：“衍哥，后巷，快点”。

郁衍挂了电话就往外跑，从宿舍一路跑到后巷。

他到的时候，闻石被堵在巷子深处的死胡同里，面前站着八个人。

最大的那个看着有二十来岁，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，刀刃在路灯下闪着寒光。

闻石缩在墙角，手里攥着手机，指节发白，脸上没有伤，但眼眶红了。

郁衍后来回想那个场景，其实挺危险的。

对方八个人，有刀，他一个人，换作别人，这架没法打。

但他打完了。

他先放倒了拿刀的那个，夺过刀后在手上试了一下。

好重。

他转头就给刀丢进垃圾桶，随后继续处理剩下的几个。

……

郁衍蹲在他们头头旁边，他四处看了看，捡来一跟树枝。

他拿着那个树枝嫌弃的戳了戳倒在地上的人的脸：“喂，死没有？没有起来，我教你们怎么打。”

那人甚至怀疑自己碰到的是鬼。

怎么会有人把一群比他大不少的人全部放到，然后还心平气和的说要教他们打架？

闻石后来问他怎么做到的，郁衍说“他们太菜了”。闻石不信，但也没再问。

那天晚上他带着闻石从后巷走回学校，闻石一路上都没说话，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：“衍哥，以后我再也不去后巷了”。

郁衍看了他一眼：“嗯”。

然后两个人就回宿舍了，谁都没再提这件事。

后来学校里有传言，说郁衍一个人打趴了八个带刀的人，越传越夸张，传到最后变成了“郁衍空手接白刃”“郁衍一个人打趴了二十个人”“郁衍身上中了三刀但面不改色”。

郁衍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，正在食堂吃饭，差点没被米饭呛死。

他没去澄清，也没去解释。

随便吧，爱怎么传怎么传。

但现在，许钦说要去后巷买奶茶。

郁衍从回忆里抽回神来，看着许钦那张干净的脸，一看就是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很好的那种干净。

这种人走到后巷去，就像一只小白兔自己蹦进狼窝里。

郁衍坐直了身子：“你别去了。”

许钦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，但更多的是意外，他没想到郁衍会在这件事上这么坚持。

“为什么？”许钦又问了一遍，声音不大，但语气很认真，“那个地方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郁衍沉默了。

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跟养在温室里的许钦解释清楚。

解释后巷是什么地方？解释素云中学那帮人有多麻烦？解释为什么一个奶茶店开在后巷，本身就是一个不太正常的信号？

他想了想，组织了一下语言，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许钦能听见：“学校后巷不是个好地方。”

“隔壁素云中学的人经常在那里晃，那些人不好惹，身上带着东西，遇上就是麻烦。”

许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，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。他听得很认真，没有插嘴。

“那地方很少有咱们学校的人去，”郁衍继续说，语气很平淡，“不是怕，是嫌麻烦。你跟他们打，赢了也不光彩，输了更丢人。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去，离得远远的。”

他说完，看了许钦一眼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那家奶茶店开在后巷，本身就说明老板不简单。普通人不会把店开在那里的。”

许钦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好，那我不去了。”

郁衍愣了一下。

你就这么同意了？不质疑一下？不问问我为什么不能去吗？

“你就这么答应了？”郁衍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
许钦歪了一下头，表情有点无辜：“不然呢？你说了那个地方危险，我难道还要非去不可？”

郁衍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发现好像没什么好说的。

“你倒是挺听话的。”郁衍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许钦笑了一下，很短：“我又不是傻子，有人提醒我前面有坑，我还往坑里跳。”

郁衍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

郁衍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桌面上那瓶水上。他伸手拿起那瓶水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。

“你想喝奶茶的话，”郁衍把水瓶放下，“学校门口那几家排队是久了点，但味道还行。”

许钦转过头来看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，也带着一点笑意：“你在给我推荐奶茶店？”

郁衍的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
“随便说说，”他把脸转过去，面朝窗户，留给许钦一个硬邦邦的侧脸，“爱喝不喝。”

许钦看着他泛红的耳尖，没有戳穿，也没有再追问。

上课铃响了。

数学老师曾治夹着课本走进来，教室里嘈杂的声音慢慢落下去，最后只剩下翻书声和咳嗽声。

郁衍没有趴回去了。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，坐直了身体，但没有听课。

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目光落在课本上，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，一圈又一圈。

他翻开自己的课本，找到了对应的那一页。虽然他还是没怎么听进去，但他的眼睛没有再看向窗外。

数学课上了一半的时候，郁衍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，是闻石发来的消息。

【石头头：“衍哥你还好吧？老鱼头没为难你吧？”】

【郁衍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】

【石头头：“我上厕所时候看见你挨主任抓了”】

郁衍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。

上厕所？闻石什么时候上的厕所？这小子八成是在撒谎，八成是听别人说的，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承认自己在打听他的事。

【郁衍：“你也好意思提，我被骂都怪你”】

消息发出去，对面秒回了三个问号。

【石头头：“？？？”】

【石头头：“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】

【郁衍：“你抽烟”】

这三个字发出去之后，对面沉默了大概五秒钟。郁衍几乎能想象闻石在手机那头瞪大眼睛、嘴巴微微张开、一脸“怎么又是我背锅”的表情。

果然，消息来了。

【石头头：“衍哥你不是说那味早就散了吗！！！”】

【石头头：“你就那么理直气壮的怪我吗！！！”】

三个感叹号，一个比一个用力。

郁衍几乎能听到闻石在屏幕那头的哀嚎。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极淡极淡的弧度，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
【郁衍：“闭嘴吧你”】

【石头头：“[委屈巴巴.jpg]”】

郁衍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抬起头，发现许钦正看着自己。

“怎么了？”郁衍压低声音，语气比之前好了不少，虽然还是带着点不耐烦的底子，但至少没再甩刀子。

许钦摇了摇头，把目光转回黑板上。但在转回去之前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郁衍皱了皱眉，没再追问。

他把目光重新落在课本上，但脑子里还在转闻石那几条消息。

那小子虽然蠢，但好歹还知道问一句，虽然问的方式蠢得要命，但……郁衍把那个念头掐断了，不让自己往下想。

他正要把手机彻底关机，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他犹豫了一秒，还是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
【石头头：“衍哥，老鱼头没打你吧？”】

郁衍盯着这条消息，想回一句“他敢”，但打了一半又删掉了。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

【郁衍：“没”】

【石头头：“那就好那就好，那我就不担心了[爱心]”】

郁衍看着那个爱心表情包，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
【郁衍：“滚”】

“最后一排低头的那个男生。”

曾治的声音不大，但教室里安静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他手里捏着粉笔，站在讲台边上，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，精准地落在郁衍身上。

许钦戳了戳还在低头的郁衍，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。

郁衍抬起头来，正好对上曾治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