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治四十来岁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不多但梳得整齐,表情说不上严厉,但也绝对算不上和蔼。
他教了二十年数学,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,郁衍这种,上课低头、手机揣兜、一脸“别惹我”的表情,他见得太多了。
“你回答一下这题。”曾治用粉笔点了点黑板上那道函数求值域的题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几个人的目光悄悄地往郁衍这边飘。
郁衍的成绩现在全年级排倒数这件事,几乎没有人不知道,曾治叫他起来回答问题,基本上就是公开处刑。
郁衍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,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白的课本,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:“不会。”
教室里更安静了。
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实际上在竖着耳朵听。
曾治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着郁衍,手里的粉笔在指尖转了一圈。然后他拿起讲台上另一根粉笔,朝郁衍的方向飞了过去。
粉笔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,精准地落在了郁衍的桌面上,弹了一下,滚到他的课本旁边,停住了。
“不会你还低着个头不听?”曾治的声音还是不大,但语气重了一些,“坐在教室里混日子,有意思是不是?”
郁衍看着桌上那截粉笔,没动。
粉笔是白色的,落在课本的黑色字体上格外扎眼。他盯着那截粉笔看了两秒,然后慢慢抬起头,看向曾治。
曾治没有躲他的目光,也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。他就那么站在讲台上,双手抱胸,等着。
许钦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他用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,然后把草稿纸往郁衍那边推了推。纸上写着那道题的解题步骤,字迹工工整整,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,最后用框框圈出了答案。
郁衍的余光扫到了那张草稿纸,但他没有去看。
他看着曾治,开口了:“老师,你想听哪种解法?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安静,而是一种“他说了什么”的困惑。
连曾治都顿了一下,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中,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“什么叫我想听哪种解法?”
郁衍把撑着头的手放下来,坐直了身体。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,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白的课本。
“这道题,”郁衍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三种解法。”
曾治把粉笔放下了。
他转过身,用黑板擦把刚才讲过的那几步擦掉,把题目完整地露出来。
然后他往旁边让了半步,双臂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了抬,用一种“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”的表情看着郁衍。
“行,你说说看。”
郁衍没有站起来。他就那么坐着,一只手搭在桌面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。
“第一种,”他开口了,语速不快不慢,“配方法。先把二次项系数提出来,括号里面配方,然后根据定义域求值域。”
他说完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曾治。
曾治没说话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也没有打断他。
郁衍继续说下去:“第二种,判别式法。把函数写成y等于什么什么的形式,然后整理成关于x的一元二次方程,利用判别式大于等于零解出y的取值范围。”
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旁边有几个同学开始交头接耳了。
不是因为他们听懂了,而是因为他们没想到郁衍能说出这些。
那个现在整天混日子的郁衍,居然在说判别式法?!
许钦的手还搭在草稿纸上,但他已经不需要再把答案推给郁衍了。
“第三种,”郁衍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“分离常数法。把分子凑成分母的形式,拆成常数加一个分式,然后根据分式的范围求值域。”
他说完了。
教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曾治看着郁衍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走回讲台边上,拿起那根被他放下的粉笔,在手里转了转,然后转过身,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。
他写了三种解法。
第一种,配方法。步骤和郁衍说的一模一样。
第二种,判别式法。步骤也分毫不差。
写到第三种的时候,曾治的粉笔停了一下,侧过头看了郁衍一眼。
郁衍正低着头,在看自己草稿纸上那几个式子,没有注意到曾治的目光。
曾治把第三种解法也写完了,放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三种解法,”曾治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,“都对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郁衍。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会?”
郁衍抬起头来,对上曾治的目光。他没有躲闪,也没有心虚,就是那么直直地看着,表情淡淡的,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“这个啊,不想说。”
曾治看着郁衍,沉默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,算你过关。”曾治说,“下次上课别低着头了,抬头听。你这么聪明,别浪费了。”
郁衍没接话。
周围立刻飘来几道窃窃私语的声音,前排几个男生偷偷回头瞄他,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曾经稳居年级前列的天才,堕落摆烂这么久,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实力。
真的假的啊?堕落也是装的吧!
许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终究没出声,只是默默把写着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,笔尖在空白处轻轻点了两下。
曾治敲了敲黑板,压下教室里的小声议论:“安静,继续讲课。这道题的分离常数法是难点,都好好听。”
他重新拿起粉笔,顺着第三种解法往下拓展,语气里比刚才多了几分刻意的提点,目光还时不时往郁衍的方向扫。
郁衍没再低头玩手机,也没撑着脑袋走神,眼睛落在黑板上,只是神情依旧淡淡的,看不出到底在没在听。
一节课很快过去,下课铃声刚响,曾治收拾课本时,又特意看了郁衍一眼:“郁衍,课上别总浑水摸鱼,脑子够用就别糟蹋。”
郁衍抬了抬眼,算是应了。
曾治走后,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,前排的允乐立刻跑过来,一脸震惊:“衍哥!你什么情况!”
郁衍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椅子,把被允乐挡住的光线让出来,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:“滚远点,挡光。”
允乐不但没滚,反而又往前凑了凑:“不是,衍哥,你刚才说那三种解法的时候,曾老师的表情你看见没?他下巴都快掉了!”
“你下巴才掉了。”郁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说真的!他肯定没想到你能说出来!你都不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多——”
允乐说到一半,被郁衍一个眼神逼停了。
允乐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。
陆毅从旁边探过身来,手里还拿着杯奶茶。他看了郁衍一眼,又看了允乐一眼,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你至于吗?不就是一道数学题。”
允乐扭头瞪他:“你懂什么!衍哥的成绩倒数啊!”
“倒数怎么样?”陆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说完还喝了口奶茶,“小衍霸榜第一的时候你眼睛是被挖了吗?”
郁衍的目光从允乐身上移到陆毅身上,又移开了。他没反驳,也没承认,就那么靠在椅背上,表情淡淡的,好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允乐被陆毅这么一插嘴,思路断了,挠了挠头,想再问点什么,但看了看郁衍那张“生人勿近”的脸,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郁衍没理这些喧闹,偏头,对上许钦的视线。
许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,面朝着郁衍的方向,一只手搭在桌沿上,另一只手里捏着笔。
“刚才那道题,”许钦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刚好够两个人听见,“还能再简化一步。”
郁衍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许钦说着,把自己的笔记本往郁衍面前推了推。
空白页上写着第四种解题方式。没有繁琐步骤,利用函数单调性与对称性切入,简洁利落,寥寥数步就得出答案,比课堂的三种方法更加省时。
郁衍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迹上慢慢扫过,从第一步看到最后一步,又倒回去看了一遍。
他原本冷硬的语气软了半分,却依旧嘴硬,只淡淡丢出一个字:“哦。”
许钦没有在意他的敷衍,指尖轻点纸面核心步骤,耐心询问:“看得懂吗?”
郁衍没说话。
许钦等了一秒,见他不回答,又说了一句:“要不要我跟你讲一下?”
郁衍看着许钦,看了两秒,然后把目光移开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下巴微微抬着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,灯管的一端有点发黑,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很闲是吗?”郁衍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不重,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许钦望着他泛红的侧脸,唇角轻轻扬起浅淡的笑意:“还好,不算太闲,但给同桌讲一道题的时间,还是有的。”
郁衍的耳朵尖又红了。
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,落在拿起笔,在许钦笔记本的那页空白处,在那四行解法的旁边,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不是因为他看不懂,而是因为他觉得其中一步还可以再跳一个步骤,他想确认许钦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一步。
许钦看了一眼那个问号,笑了一下,拿起笔,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字:【那一步刻意省略,怕跨度太大,你看不懂。需要的话,我补全。】
郁衍看完那行字,“啧”了一声,把笔记本推了回去。
“不用,看得懂。”
许钦把笔记本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那个问号和下面那行字,笑了笑。
他把那页翻过去,翻到新的一页,继续写下一道题的笔记,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课间一个很普通的、不值一提的小插曲。
但郁衍没有转回去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里还握着那支笔,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一圈又一圈。
沈蓦然趴在桌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,远远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看了几秒,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周烬桀:“烬哥,你看衍哥。”
周烬桀正在打游戏,头都懒得抬:“看他干嘛?”
“他耳朵红透了!”沈蓦然憋笑,“刚刚跟许钦说话的时候,一直红着呢。”
周烬桀:“今天快40度,应该是热的。”
“扯淡吧你。”沈蓦然立刻反驳,“全班都热,就他一个人耳朵红?风扇就在头顶吹,哪有这么容易热红。”
周烬桀关掉游戏,挑眉看向后排相处安静的两人,目光沉沉,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