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衍的眼睛没离开屏幕,手指还在操作:“口袋,自己拿。”
他的口袋在身体右侧,靠近许钦的那一边。
许钦轻轻应了一声,把手伸进了郁衍的口袋。
他正要把糖盒拿出来,指尖忽然碰到了另一样东西。
不是糖盒,是纸,有厚度的、手感光滑的、被折过的纸。
许钦的手指顿了一下,他把那东西从口袋里抽了出来。
粉色的信封,封口处贴着一颗小小的爱心贴纸,整整齐齐的,没有被压皱,只是被口袋里的其他东西挤得稍微弯了一个角。
信封上没有名字,没有班级,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颗爱心贴纸,粉色的底,粉色的心,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。
许钦看着那封信,看了两秒,他的手指压在信封上,指腹刚好按在那颗爱心贴纸上面。
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那张脸,一点一点地,沉了下去,连握着信封的手指,都不自觉微微收紧了些许。
“这是什么?”许钦的声音很平,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郁衍正处在游戏的最后关头,压根没功夫分心,头都没抬一下:“什么什么?你说啥?”
许钦没再多说,把那封信举起来,在郁衍眼前晃了晃:“这个,从你口袋里拿出来的。”
郁衍终于抬起头来,看了一眼那封信,又看了一眼许钦,然后低下头,继续打游戏:“哦,刚刚楼下一个女生给的,我也不懂。”
他是真的不知道那封信是怎么回事,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,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他写信,不知道信里面写了什么。
他对这封信的态度,就像是对一片被风吹到脚边的落叶,看见了,捡起来了,不知道放哪,就塞口袋了。
许钦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模样,沉默着没有说话,周遭的气压又低了几分。
他将那封粉色信封放在两人课桌中间的位置,指尖慢慢从信封表面移开。
他没有打开它,没有看里面写了什么,甚至没有多摸一下。他就那么把它放在那里,像一个不属于这个桌面的、多余的东西。
郁衍打完了一局,把手机扣在桌上,抬起头来,看见那封信还放在桌面上,许钦没有帮他收起来,也没有帮他扔掉。
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,随手塞进了书包侧袋里。
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糖盒,打开,倒了一颗糖出来,拆开包装,塞进嘴里,把糖盒放回许钦那边。
许钦没有接糖盒,他看着郁衍,目光很沉:“她特意给你送这个,你二话不说就收下了?你是同意她的心意了?”
郁衍愣了一下,嘴里含着糖,腮帮子微微鼓着:“我同意个蛋,我都说了,人我都不认识,我同意什么?”
他说完这句,又补了一句:“我连她的脸都没看清,她把东西塞我手里就跑没影了,我能同意什么?同意她跑得够快吗?”
许钦看着郁衍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。
郁衍的表情很真实他不是在演戏,他是真的、完完全全地、从头到脚地不在乎那封信,不在乎那个女生,不在乎“同意”还是“不同意”这件事。
他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这件事,那封信在他口袋里待了一整个课间,他连打开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过。
许钦慢慢靠回椅背,把目光从郁衍脸上移开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本化学练习册,看着写到一半的方程式,看着那些配平到一半的系数:“行吧,那你就随便收着吧。”
郁衍皱了皱眉,看着许钦的侧脸。
许钦没有看他,已经开始继续写方程了,但写出来的字比刚才小了一圈,小到几乎要挤在一起。
郁衍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拿起手机,打开游戏,但没有开始新的一局。
他就那么坐在那里,手机屏幕亮着,游戏主界面的音乐循环播放着,他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,他偏过头,用余光看了一眼许钦。
许钦在写化学作业,表情很平静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但他的笔尖在同一个方程式上停了很久,配平的系数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,反反复复,始终没有定下来。
郁衍把那封信从书包侧袋里又摸了出来。
他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其实刚刚一直是懵的,从那个女生把信塞进他手里到现在,他的脑子就没转过这个弯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他缩了缩脖子,把那封信举到眼前看了看,又拿远了看看,好像换个角度就能看懂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许钦刚才那句“你同意了”给他整得更懵了。
同意什么?他连这封信是什么都不知道,他同意个什么?他同意的唯一一件事,就是允许那个女生跑得快。
“这是啥?”郁衍转过头,把信封朝许钦的方向晃了晃。
许钦正在写化学方程式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郁衍手里的信封,又看了一眼郁衍那张写满困惑的脸:“情书。”
郁衍愣了一下:“情书?”
“是啊,”许钦低下头,继续写方程式,“你魅力挺大的。”
郁衍盯着许钦的侧脸看了两秒,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证据。但许钦没有看他,他没有在开玩笑。
郁衍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落在那封粉色的信上。
情书?
他收到了一封情书。
有人给他写了一封情书。
这个认知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。
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种东西。
不对。
是从来没有打开过这种东西。
以前也有人往他桌斗里塞过纸条,往他课本里夹过折成心形的纸,但他从来不看,连拆都不拆,直接扔了。
他其实挺烦的,时不时塞一张过来,不知道的还以为收废品呢,每次看见了他都会丢进垃圾桶。
能收到这些玩意不奇怪,他在学校的认识度基本上是数一数二的。
高一时候,成绩好,长的帅,现在虽然成绩不好,影响力不好,但他那张脸绝对是顶了天的。
但今天这封信不一样。
它被许钦从口袋里拿出来了,被许钦看到了,被许钦问“你同意了”。
它从一封可以随手扔掉的信,变成了一样需要被定义的东西。
郁衍把信放在桌上,用手指按了按信封的边缘,犹豫了两秒。然后他撕开了它。
贴纸被撕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“嘶”,像是什么东西被扯断了。
郁衍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。
粉色的信纸,叠成了那种很复杂的、中间有一个小口子的形状,像是叠的人花了很长时间,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实,边角对得很齐。
他把信纸展开,铺在桌面上。
信纸上的字迹很清秀,圆圆的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,像是写的时候反复斟酌过每一个字,写完又觉得不好看,擦掉重写,擦掉重写,反反复复,直到满意为止。
亲爱的郁衍同学——
郁衍刚看完第一行,脸就黑了下来。
他“啪”的一声把信纸翻了过去,正面朝下,盖在桌面上,快到信纸在桌面上拍出一声脆响,旁边的许钦都偏头看了一眼。
许钦没有凑过来看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封被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的信纸。
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郁衍那张黑透了的脸,然后就把目光收回来了,继续写他的化学方程式。
郁衍坐在那里,手还按在信纸上,手指压着纸的边缘,指节泛白。
他把按在信纸上的手收了回来。
他把信纸重新折好,叠成原来的形状,塞回信封里,然后连着信封一起撕了。
许钦写完了那道方程式,放下笔,偏过头看了郁衍一眼。
郁衍的表情已经不那么黑了,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。
“不看了?”许钦率先开口,语气听着随意又淡然。
郁衍头也没抬:“不看了。”
“别啊,人家花了心思给你写的,你就这么给她撕了,人家女孩子知道了得多伤心啊。”许钦彻底放下笔,手撑着头侧过来看他。
郁衍沉默了片刻,他才不耐烦地开口:“没必要看,也没必要给她念想,拖着才更伤人。”
郁衍偏过头来看他:“怎么,你心疼她?”
许钦歪了一下头,想了想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笃,和郁衍刚才敲的节奏不一样,更轻,更慢。
他沉默了几秒,才缓缓开口:“不是心疼。”
“就是觉得,人家写都写了,你看都不看一眼就撕了,有点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浪费。”
郁衍看着许钦,看了两秒:“浪费什么?浪费纸,还是浪费她的感情?”
许钦没有说话。
郁衍继续说:“我跟她都不认识,我不知道她是谁。她喜欢我什么?喜欢我这张脸?喜欢别人嘴里传的那个郁衍?那不是真的。她喜欢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。那这封信,是写给我的,还是写给那个不存在的人的?”
许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郁衍停了一秒,然后说:“我不看,是因为我不知道看完之后该怎么处理。回信?不回信?装作没看见?还是特意去找她,跟她说‘我看了信,但我不喜欢你’?”
他说完这句话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换做以前,不管谁问他为什么扔掉情书、为什么不看,他连一句“关你屁事”都懒得说,直接转身就走,从不会多做一句解释。
但今天他解释了,解释了一大段,解释得比他过去一年说过的话都多。而且他解释的对象,是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周的转校生。
郁衍“啧”了一声,把脸转过去,面朝窗户,留给许钦一个硬邦邦的侧脸。
许钦看着那个侧脸,忍不住开口调侃:“没想到我们郁大帅哥看着冷情,还挺懂换位思考,我还以为你天生就是冷心绝情的性子,不管谁的心意,都能随手丢掉呢。”
郁衍立刻皱起眉,转过头瞪他:“你什么意思?”
许钦摊了摊手,收回撑着下巴的手:“没啥意思,就是夸夸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