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那年,许钦转学了。
没有任何征兆,没有任何告别。
有一天郁衍去教室找他,他的座位空了,桌斗里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。
郁衍站在那张空荡荡的课桌旁边,站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许钦去了哪里,没有人知道。
许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,连一句“再见”都没有留下。
他后来想过很多种可能。
许钦是不是搬家了,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,是不是他爸爸妈妈工作调动了。
他想了很多种可能,每一种都试图让“许钦不告而别”这件事变得合理一些、可以接受一些。
但他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完全信服的答案。因为许钦不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人。
许钦是那种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的人,是那种会绕路送郁衍回家的人,这样的人不会不告而别,除非——他不得不。
郁衍没有去找许钦,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从哪找起。
他不知道许钦家的地址,不知道他父母的电话,不知道他转学去了哪所学校。
他把许钦放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,和妈妈放在一起。
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,一个给了他生命,一个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。
他们都走了,一个永远地走了,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但他把他们放在心里,放在谁都碰不到的地方,放在时间够不着的地方,放在那些灰色的、沉重的、喘不过气的日子里,唯一还能亮着的地方。
但面前这个,跟那个许钦,差别太多了。
郁衍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这是一个人吗?郁衍不确定了。
性格或许会有些像,但是成绩不像,这个许钦的成绩好的太多,气质截然不同,行事风格截然不同,待人的态度更是天翻地覆。
从前的许钦,只会对着他卸下所有防备,只对他温柔,会肆无忌惮喊他阿衍,会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,会明目张胆地偏爱与依赖。
而现在这个人,对谁都客气,对谁都冷淡,没有例外,没有特例,再也没有那份只属于他一人的特殊。
就连习惯、脾气、骨子里的那份鲜活与莽撞,全都消失殆尽,找不出半分当年的模样。
最让人无力的是,时间也全然对不上。
郁衍喉间微微发紧,指尖不自觉轻轻攥起,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茫然。
郁衍把筷子放下了,他看着许钦,看着那张脸,看了两秒,然后“啧”了一声,把目光移开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,乱七八糟的,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,理不清,也懒得理。
许钦就是许钦,他同桌,转校生,来了不到一周,人还行,不算讨厌。
至于别的,不想了,麻烦。
郁衍把筷子放下,站起身:“走吧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食堂,然后在门口停下了脚步。
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。
不是那种瓢泼的大雨,是那种细密的雨丝,落在脸上凉凉的,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。
枫岚的天气很怪,只要一下雨那就必定会降温。
刚才在食堂里还不觉得,现在站在门口,风从雨里穿过来,都能感觉到一阵寒意。
郁衍只穿了件校服短袖,校服很薄,袖口宽松,领口也宽松,风从领口灌进去,从袖口灌进去,从下摆灌进去。
风吹过来的时候,他不禁打了个冷颤,但很快就控制住了,许钦站在他旁边,隔了不到半米,他看到了。
许钦偏过头看了郁衍一眼。
郁衍缩着脖子,校服短袖的领口被他往上拽了拽,遮住了半截下巴。
“冷吗?”许钦的目光落在郁衍的手臂上,落在那微微收着的肩膀上。
“不冷。”郁衍甚至连看都没看许钦一眼,说完就迈开步子走进了雨里。
雨丝落在他的校服上,他的步子很快,像是在赶路,又像是在逃避问题。
不冷个屁啊,为什么要嘴硬?
装什么逼啊,我靠。
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雨丝落在他头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,凉意从皮肤渗进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“不冷”,明明冷得要死,冷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,冷到嘴唇都发白了,冷到他想把整个人缩进校服里。
但他就是说了“不冷”,像是本能反应,像是嘴比脑子快,像是他宁愿被冷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冷。
为什么?因为说“冷”了又怎样?许钦又没有多余的衣服给他,说了也是白说,还显得自己娇气。
对,就是这个原因,不是因为别的。
许钦走在他旁边,没有撑伞,也没有戴帽子。
他的头发也被打湿了,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,显得比平时黑了一些。
他没有缩脖子,没有加快脚步,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,好像下雨这件事跟他没有太大关系,好像降温这件事也跟他没有太大关系。
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郁衍身上。
他看了两秒,然后低下头,伸手扯住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,指尖捏住拉片,顺着衣摆轻轻往上一拉,干脆地脱下外套。
他没有犹豫,把脱下来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,然后快走了两步,走到郁衍旁边,把外套披在了郁衍的肩上。
郁衍的脚步顿了一下,他缓缓偏过头,抬眼看向许钦,眉头微微皱着,想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出来。
“穿着,”许钦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前面那条被雨水打湿的路面,“你体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那个“体”字刚出口,他就改了口“下雨容易感冒,我体质好,没事。”
郁衍看着许钦,看了两秒,许钦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前面。
郁衍把目光收回来了。
他没有说谢谢,没有说任何话,他只是把肩上的校服外套拢了拢,把领口的地方拉紧了一点,让那股暖意不要散得太快。
外套很大,许钦的尺码比他的大一号,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,袖子长出一截,垂在手边,把他的手背都盖住了。
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手指,手指还是凉的,但掌心已经开始暖和了。
两个人一起走回宿舍楼,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走到宿舍门口,郁衍停下来,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了掏。
左边,空的。
右边,还是空的。
他把手抽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门把手上面那个小小的钥匙孔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许钦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翻口袋的动作,从左边到右边,从前面到后面,一次比一次慢,一次比一次没底气。
他看出来了。
“先去我那吧。”许钦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钥匙,在手里晃了一下,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郁衍没有说话,沉默着点了点头,乖乖跟在他身后,走向对门。
许钦推开门,侧身让郁衍先进去,随后反手关上房门。
许钦走到书桌前,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东西放下,然后抬手摸到了自己的头发,湿的,还在滴水。
他站在衣柜旁边,从里面拿出一条毛巾,他把毛巾盖在头上,将头绳解下来,手指插进发丝里,慢慢揉搓着。
他的头发到肩膀的位置,现在被雨水打湿了,垂下来,贴在脖子后面,发尾微微翘着。
他一边擦一边看了看郁衍。
郁衍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了,校服短袖贴在身上,白色的布料变成了半透明,头发也在滴水,他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淡了很多,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倔。
许钦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,搭在肩膀上,开口问道:“你要不要洗个澡?湿衣服穿着,很容易感冒的。”
“我回去再洗。”郁衍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没钥匙。”
“我等宿管阿姨回来。”
“阿姨已经下班了,等她回来要下周。”许钦的语气很平,平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郁衍:“……”别再挖我坑了。
他看着许钦,许钦也看着他。
“没事。”郁衍把目光移开了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种“这事到此为止”的倔强。
“没事?”许钦歪了一下头,肩膀上的毛巾差点滑下来,他伸手接住了,“浑身湿透你不难受吗?”
郁衍没说话。
他当然难受,校服短袖湿透了贴在身上,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淌,顺着脖子流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
但他就是不想开口,不是不想洗,是不想麻烦许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