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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第二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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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衍记得很清楚,认识许钦的那年,刚好八岁,正上小学三年级。

那是妈妈去世后的第一年,那一年,他的世界是灰色的。

他不想说话,不想跟人玩,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。

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,下课的时候他靠在走廊最角落的墙边。

他不是在躲,他是不想被看到。

因为他怕被人问“你妈妈呢”,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说“她走了”?太轻了。

说“她死了”?太重了。

说什么都不对,所以他就把自己藏起来,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地方。

那天是大课间活动,操场上全是人,有人在跳绳,有人在踢毽子,有人在追着跑。

郁衍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的花坛旁边,手里捏着一片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叶,撕成一条一条的,扔在地上,看风把它们吹走。

他没有参与任何人的游戏,也没有人邀请他参与,他在班上就像一团空气,存在,但不被感知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推的。也许是有人在追逐打闹,不小心撞到了他,也许是有人故意推的,因为他在那里挡了路。

他不知道,也没有看到推他的人。

他只知道自己突然失去了平衡,整个人往前一栽,重重地摔在了地上,膝盖磕在水泥花坛的棱角上,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,膝盖处磨破了,血从伤口渗出来,沿着小腿往下淌,红红的,细细的,像一条刚出生的小蛇。

周围有人在笑。

郁衍没有抬头,因为他不想看到那些人的脸。他把嘴唇咬得紧紧的,把眼眶里那股热热的东西硬生生地逼了回去。

他没有哭。

从妈妈走的那天起,他就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。哭是没有用的,哭不会让妈妈回来,哭不会让膝盖不疼,哭不会让那些人不再笑他。

他扶着花坛的边缘,慢慢站起来。膝盖疼得厉害,他不敢把腿伸直,只能弯着,用脚尖点着地,一瘸一拐地往旁边挪。

他刚站稳,还没来得及抬头,就注意到有一个人站在了他面前。

郁衍顺着那双鞋往上看。校裤,蓝色的,白衬衫,领口系得规规矩矩。

再往上,是一张脸。

那是一个比郁衍高半个头的男孩,皮肤很白,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他的头发有点长,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,被风吹起来又落下,露出下面干净的额头。

那个男孩蹲了下来。

动作很轻,很自然,像是蹲下来这件事不需要思考,膝盖一弯,身体就矮了下去。

他低着头,看着郁衍膝盖上的伤口,眉头微微皱着,不是嫌弃,是在认真地、仔细地、像看一道需要被解开的题一样地看着那个伤口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

郁衍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不是因为不想说,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,久到他的声音都变得陌生了,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知道怎么发出声音。

男孩没有等他回答,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了掏,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,'不是纸巾,不是手帕,是一片创可贴。

他撕开包装纸,把创可贴从里面抽出来,他把创可贴的两端捏在手里,低头看着郁衍膝盖上的伤口,又看了看手里的创可贴,比了比大小。

“可能会有点疼,”男孩抬起头来看了郁衍一眼,“你忍一下。”

郁衍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点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弯着那条受伤的腿,看着那个男孩蹲在他面前,把创可贴贴在了他的膝盖上。

男孩的手指很凉,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,他激灵了一下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那种凉意太突然了。

男孩感觉到了他的反应,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动作更轻了,轻到像是在碰一件很脆的、很容易碎的东西。

创可贴贴好了,不大不小,刚好盖住了伤口。

男孩用手掌按了按,把边缘压实,确保它不会翘起来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郁衍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创可贴,看了很久。

他想说“谢谢”。这两个字在他喉咙里转了好几圈。

男孩没有等他说谢谢。他歪着头看了郁衍一眼:“下次小心点。”

顿了顿,他主动开口报上自己的名字:“对了,我叫许钦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郁衍看着那张逆光的脸,他张了张嘴,这一次,声音出来了:“郁衍。”

许钦听了,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

那是郁衍第一次见到许钦。那是他们八岁的时候。

郁衍看着许钦的白衬衫在阳光下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晃动的、快要消失的白点。

他没有追上去,也没有喊他的名字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膝盖上的创可贴被太阳晒得发烫,久到大课间活动结束的铃声响了。

他不知道许钦还会不会来,他甚至不知道许钦是哪个学校的,住在哪里,为什么那天会出现在他们学校的操场上。

第二天,许钦又来了。

郁衍站在走廊的拐角处,靠着墙,手里捏着一片树叶,正低着头撕。

他不知道许钦是怎么找到他的,不知道许钦是问了谁,还是自己一个班一个班地找过来的。

他只知道自己抬起头的时候,许钦就站在他面前,他手里拿着两盒牛奶,递了一盒给他:“喝吗?”

郁衍看着那盒牛奶,看了两秒,接过去了。牛奶是常温的,不冰,不烫,握在手心里刚刚好。

他低着头,用吸管戳开包装,喝了一口,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牛奶了。不是不喜欢,是没有人给他买。

杜枝宁那时候刚接手照顾他,还在摸索他的口味,还不知道他喜欢喝牛奶。

许钦站在他旁边,也喝着牛奶,没有说话。

后来郁衍才知道,许钦跟他是同班同学,只不过自己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他。

但许钦好像并不在意

每天上学他都准时出现在郁衍面前,手里有时候拿着牛奶,有时候拿着面包,有时候拿着两颗糖。他从来不空手来,好像不带点什么东西就不太好意思进门似的。

郁衍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来。许钦也从来没有解释过。就是来了,站在那里,喝牛奶,吃面包,有时候说几句话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。

郁衍不说话的时候,许钦也不催他,就安静地站在旁边。

一个星期后,郁衍开始说话了。

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、主动找话题的说话,是许钦问他什么,他回答什么,一个字不多,一个字不少。

许钦问:“今天中午在学校吃什么了?”

郁衍低头看着地面,轻声答:“饭。”

许钦又问:“好吃吗?”

他顿了顿,低声回:“还行。”

许钦蹲下身,看了眼他膝盖上已经发白、边角微微翘起的旧创可贴,轻声问:“膝盖还疼吗?”

郁衍低头盯着那片创可贴,沉默了片刻,用略显生涩的语气,说出了三个字:“不疼了。”

这是那段时间里,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。

又过了一个月,郁衍终于愿意主动开口了。

不是那种长篇大论的、滔滔不绝的话,是会在许钦来的时候说一句“你来了”,会在许钦走的时候说一句“明天见”。

这两句话很短,加起来才四个字,但对郁衍来说,这四个字比他在班上一个月说的话都多。

许钦周末也来。

周六一大早,郁衍家的门就会被敲响。

杜枝宁去开门,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小男孩。

许钦手里提着一袋水果,站得笔直:“阿姨好,我来找郁衍”。

杜枝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回头朝屋里喊:“小衍,有人找你”。

郁衍从房间里出来,看到许钦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水果,他的表情没有变,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
许钦不是空手来的,他每次来都会带东西。

有时候是水果,有时候是零食,有时候是他妈妈做的点心。

杜枝宁总说不用带东西,人来就行,许钦每次都点了点头,但下次来的时候还是带。

他不怎么说话,但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帮杜枝宁把垃圾带下去,杜枝宁拦都拦不住。

许钦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袋苹果,站在门口,他还没来得及敲门,门就开了。

不是郁衍开的,是一个男孩。

贺子眠站在门口,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过膝的短裤,头发乱糟糟的,像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。

他抬头看着许钦,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朝屋里喊:“哥哥——有人找你——”

郁衍从房间里走出来,他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许钦,没有说话。

贺子眠从门口跑回来,跑到郁衍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两只手抓着郁衍的衣角,手指攥得紧紧的。

他看着许钦,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、不加掩饰的好奇。

“哥哥,”贺子眠的声音放低了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和郁衍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,“他是你朋友吗?”

郁衍没有说话。

贺子眠等了很久,没有等到郁衍的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郁衍的侧脸。

他不懂哥哥的世界,不懂他为什么总是不说话,不懂他为什么总是看着窗外发呆。但他知道,哥哥需要朋友。

因为有一天晚上他起来喝水,路过郁衍的房间,门没关严,他透过门缝看到郁衍坐在床边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
他没有进去,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在哭的哥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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