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到了周五,不少同学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回家了
下午课不多,住宿的同学早就在宿舍摸鱼了
宿舍里,许钦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窗户,夕阳从身后斜射进来,落在面前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。
他已经做了大半张卷子,剩下最后一道大题,思路有了,但还没落笔,笔在他指尖不紧不慢地转着。
手机突然震了,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,嗡嗡的震动声贴着木质桌面传开来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许钦低头看了一眼屏幕——“妈”。
他没有犹豫,拿起手机接了起来。
“喂,小钦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是在确认电话有没有打通,又像是在确认电话那头的儿子是否还愿意接她的电话。
““怎么了,妈?”许钦轻轻应道。
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,靠在椅背上,双腿自然地往前伸,整个人放松下来。
“小钦,你在那边还习惯吗?”霍慕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急切,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。
“还好。”许钦的回答很简短,但语气是温和的,没有敷衍的意思。
“还好是什么啊?”霍慕言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带着一种典型的、属于母亲的焦虑,“能跟得上吗?同学怎么样?宿舍好吗?需不需要妈妈联系校长帮你弄一下?”
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,一个接一个,中间几乎没有停顿。
许钦几乎能想象妈妈在电话那头的样子。
眉头微微皱着,手里可能拿着遥控器或者什么东西,一边说话一边无意识地按来按去。
这是她的习惯,一着急手上就要拿个东西。
许钦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带着无奈的、温暖的小弧度。
“妈……”他把这个字的尾音拖长了一点,像是在用一个语气词让电话那头的人慢下来,别那么急,“我很好,真的,很好。”
他说“真的”的时候,语气加重了一点,像是在传递一个信号。
你不用操心,我真的没事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许钦听见妈妈轻轻呼了一口气,像是把那颗悬着的心慢慢地、慢慢地放回了原位。
“那好吧,”霍慕言的声音低了下去,恢复了那种温和的、不急不慢的调子,“你一个人在外读书,凡事多留心,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,或是心里不舒服,一定要第一时间跟妈妈说,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许钦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轻轻的,像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,然后妈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:“你一个人去外地那么远的地方读书,也不说跟我们商量一下,你姐还因为这件事跟我闹了一个星期。”
许钦愣了一下,随即轻轻笑了一声:“别理她,跟爸一个样,全是暴脾气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脑子里浮现出姐姐的脸。
许岚茉比他大10岁,脾气比他百倍。
小时候两个人吵架,姐姐从来不会输,不是因为有理,是因为嗓门大。
每次吵完,姐姐都会气鼓鼓地回自己房间,“砰”的一声把门关上,然后在里面放很大声的音乐,故意让全家人都听见。
而爸爸呢,平时话不多,但一旦发火,整个家里的气氛都会变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许钦想到这两个人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。他发现自己其实有点想他们了。
“那你呢?”妈妈忽然问了一句,声音放得很轻很轻,轻到许钦差点没听清,“你脾气好不好?”
许钦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:“还行吧,不太好,也不坏。”
妈妈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很柔:“行,那妈妈不打扰你了,好好吃饭,早点睡,别老是熬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事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挂了。”
“妈。”许钦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许钦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夕阳已经把整棵树染成了橘红色,树叶在风中轻轻地摇,像是在跟他挥手。
许钦收回目光,轻声道:“没事,你也好好照顾自己,挂了吧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断了。
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——四分十七秒。很短,短到像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结束了。
许钦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,盖住了那四分十七秒。他靠在椅背上,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,灯管是新的,亮得有点刺眼。
他眯了眯眼,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那盆多肉上。
他坐直了身体,重新拿起笔。
物理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还在那里等着他,受力分析图画了一半,还有两根线的方向没标。
许钦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。
写到最后一行的答案时,他的笔顿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然后有人敲了敲他的门。
“许钦?”是陆毅的声音,“食堂还有饭,你去不去?”
许钦转过头,朝门口应了一声:“马上来。”
他关上窗户,把物理卷子收进书包里,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,又放下了。
然后他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陆毅正倚在走廊的栏杆边,见许钦走出来,他抬眸扫了一眼,随口问道:“收拾好了?”
“就你一个吗?”许钦问
陆毅直起身,迈开脚步,边走边解释:“周烬桀家里临时有事,小衍没等我们,提前十分钟先去食堂了,估计是肚子饿了。”
许钦点了点头
食堂里已经没多少人了。
周五傍晚,走读生回了家,住宿生要么窝在宿舍泡面,要么早早吃过饭出去玩了。
偌大的食堂空空荡荡,只剩零星的几个人分散在角落里,灯也只开了靠窗的一排。
郁衍坐在靠窗的位置,椅子反着坐,胸口抵着椅背,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里。
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三份餐盘,两份盖着盖子保温,一份已经打开,里面的番茄炒蛋被他用筷子戳得面目全非。
他看起来很无聊,下巴搁在椅背顶上,目光落在食堂门口的方向,百无聊赖地等着。
陆毅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傍晚的凉风,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跟许钦说着什么。
“慢死了。”郁衍的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过来,不高不低,带着点不耐烦,但又不是真的生气。
陆毅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一屁股坐到郁衍对面,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:“怪我怪我,刚开黑那局逆风翻盘,忘了时间。”
郁衍没接话,他把旁边那份盖着盖子的餐盘往陆毅面前一推,餐盘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,发出“刺啦”一声。
“下次再来那么慢,别想让我给你带饭。”
“诶呀小衍,你不会那么计较的对吧?”陆毅一边掀盖子一边嬉皮笑脸地凑过来,筷子已经在手里了。
“我会。”
陆毅被这一个字噎得笑了一声,摇摇头,不再讨价还价,低头扒了一口饭。
许钦在陆毅旁边坐下来,动作不急不慢。
郁衍看了他一眼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:“不知道你要什么,给你点了些不辣的。”
许钦拿起筷子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
郁衍没应,把目光收回去,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经被戳得不成样子的番茄炒蛋上。
陆毅吃得很快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仓鼠。
他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游戏里的事,郁衍偶尔“嗯”一声,也不知道是在听还是没在听。
但许钦注意到,郁衍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不是那种盯着看的注视,而是余光里的、若即若离的那种。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,松松地牵着,不紧不绷,但从未断开。
郁衍拿着筷子,一下一下地按压碗里的番茄。
番茄已经被他戳烂了,红色的汁水渗出来,和黄色的蛋液混在一起,整碗菜看起来像一锅不太成功的番茄浓汤。
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,眼睛却一直落在许钦的手上。
许钦左手拿着筷子。
夹菜,扒饭,动作很自然,像是用了很多年的习惯。但郁衍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。
许钦递笔记本的时候是右手,拧瓶盖的时候也是右手,写字的时候更是右手。
他明明是个右撇子,为什么吃饭用的是左手?
郁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