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!”
郁衍的声音大到前排的允乐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又飞快地转回去了。
许钦伸出手,轻轻拨开了郁衍指着自己鼻子的那根手指:“你要是真想打我,你不会揪领口。”
“我不是不敢打你,”郁衍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,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我是不想打你。”
许钦看着他泛红的耳尖,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屁你知道”他说完就把头低下去了,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,把那个卡了他半天的游戏退掉了,切到了消息栏。
消息栏不知道什么时候弹出了一堆消息,密密麻麻的,挤在一起,红点一个接一个,看得他眉头直皱。
他把通知栏往下拉,扫了一眼——十几个消息,大部分是群消息,班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群,他从来不看的。
但最上面那几条,是一个备注叫“小池子”的人发的。
小池子,池治。
郁衍的拇指在那个备注上停了一下,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
池治是他初中同学,坐他后面,个子不高,圆脸,戴眼镜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,激动的时候眼镜会滑下来。
初中三年,池治是他为数不多的、除了许钦之外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人。
不是因为他主动,是因为池治太能说了,你不理他他也能自己说下去,说到你不得不理他。
郁衍点开了对话框。
消息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发的,一条接一条,时间隔得都不长,像是打字的人一直在等回复,等不到就接着发,接着发,接着发。
小池子:衍哥!带我打游戏!
郁衍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两秒,嘴角动了一下。
池治从初中就喜欢找他打游戏,但技术是真的菜,菜到什么程度呢。
菜到郁衍这种不太在意输赢的人都会忍不住皱眉。
池治打游戏的时候手速跟不上脑子,脑子跟不上屏幕,屏幕上的小人跑得飞快,他的手指在后面追,追不上,然后就死了。
死了后在语音里可怜巴巴喊“衍哥救我”,他说救不了,池治还乐呵呵说下把玩辅助跟着他,哪怕跟着也是送,依旧乐此不疲。
郁衍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,然后打了两个字:不要。
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那个小风铃,随后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等池治的回复。
他知道池治会秒回,这个人永远秒回,不管什么时候,不管他在干嘛,消息发过去,三秒之内必有回复。郁衍有时候怀疑池治是不是把手机贴在脸上了,不然怎么能做到每次都这么快。
果然,不到两秒,消息就弹过来了。
小池子:!为什么!!
三个感叹号,一个比一个大。
郁衍指尖敲了敲屏幕,打了字又删掉,反复几次,最终敲下:你菜成什么了。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拿起桌角那瓶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他放下水瓶拿起手机,池治的消息弹了出来。
小池子:我哪有菜!我最近进步超大的!
郁衍:哪都菜。
消息刚发过去,池治的新消息立刻跟了上来,语气突然软了下来,没了之前的闹腾。
小池子:对了,衍哥,你在那边还好吗?
郁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两秒。池治很少问他这种问题他想了想,打了两个字。
郁衍:还好
小池子:那……钦哥你找到他了吗?
郁衍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钦哥。
池治叫许钦“钦哥”。从初中就这么叫,叫了三年,叫顺口了,改不掉了。
许钦转学之后,池治问过郁衍好几次“钦哥去哪了”“钦哥还回来吗”“你有钦哥的消息吗”。郁衍每次都说“不知道”,不是敷衍,是真的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许钦去了哪里,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学,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许钦走了,走了就没有回来过。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,拿起手机,打了两个字。
郁衍:再说
小池子:好吧,我先去上课了晚点聊。
郁衍:嗯
下课后。
陆毅从包里掏出一份早餐,塑料袋里装着一个饭团和一杯豆浆。
他站起来,朝后排走去。
“什么叫我猜不出来?!”郁衍的声音从后排炸开,
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下巴微微抬着,看着许钦。
“本来就是。”许钦连头都没抬,目光还落在课本上。
“本来个屁!”郁衍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。
他的身子往许钦那边倾了倾,衣服的领口歪着,露出锁骨下面那截白得不太正常的皮肤。
“前面的巧克力我就不说什么了,算你厉害,你猜出来了,你牛。但这个——”
郁衍拿起手机,屏幕上是那个游戏的界面,一个卖棉花糖的小女孩站在那里,头顶的对话框还飘着那行字——“我是一朵云,被风吹到了地上,孩子们把我举起来,笑着跑过整个夏天。”
他念了一遍,念完之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屏幕朝上,那行字还亮着。
许钦终于抬起头来,看着郁衍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你怎么连这个都猜不出来”的、欠揍的、让人想把他按在桌上的无奈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,空气里的火药味凝了两秒,谁都没先开口,前排偷偷看热闹的同学还憋着笑,互相递着眼色。
“棉花糖是云吗?”郁衍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,手指指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,“云是云,棉花糖是棉花糖,云是天上飘的,棉花糖是手里拿的,能一样吗?云是水蒸气,棉花糖是糖,能一样吗?你拿个棉花糖去天上飘一个给我看看?”
许钦把笔放下了,他靠在椅背上,歪着头看着郁衍,那根垂在脸侧的碎发晃了一下,翘着的发尾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。
“比喻。”许钦说,语气很平,平到像是在说1+1=2,“拟人,修辞手法,你没学过?”
郁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震得他的笔都跳了一下。
“你跟我讲修辞手法?”郁衍的声音又拔高了半个调,“你拿着二次函数抛物线你跟我讲云是棉花糖?你怎么不说抛物线是彩虹呢?”
“抛物线不是彩虹。”许钦说。
“那你还说!”
“我说的是棉花糖。”
“棉花糖也不对!根本就不是!”郁衍梗着脖子犟。
许钦挑了下眉,淡淡反问:“那你说是什么?”
“我——”郁衍的嘴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“我……我就算不知道,也肯定不是棉花糖!你凭什么一口咬定?就凭一句被风吹到地上?那蒲公英也是,气球也是,就连飘的塑料袋也是!你怎么不说是塑料袋?”
许钦:“你见过哪个游戏里卖塑料袋的?”
郁衍被堵得说不出话,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,翻过来,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,风铃垂在桌边,蓝色的玻璃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脆响。
“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东西,”许钦的声音也放轻了,“是你自己想复杂了。”
“我——”郁衍刚想反驳,又被许钦打断。
“三分甜蜜九分苦,黑巧克力,不苦不甜,是你自己觉得巧克力都是甜的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云,棉花糖,白色的,软的,甜的,被风吹到地上,孩子们举着跑。这么明显的提示你都看不出来,还玩什么游戏。”
陆毅站在郁衍的桌子前面,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。他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,他的目光在郁衍和许钦之间来回切换。
“停停停,打住!”他伸手虚按了一下,无奈地揉了揉眉心,“你们俩从上课小声吵到下课,整整一节课,还没吵够?”
郁衍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下巴微微抬着,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上。
许钦也没有说话,他把课本合上了,靠在椅背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。
陆毅看了看郁衍,又看了看许钦,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了郁衍的桌上。
“吃饭,”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纵容,又藏着点威胁,“先堵上嘴,别再吵了,再吵等下上课,老班又要抓你们俩问话。”
郁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团,又抬头看了一眼陆毅。
陆毅正看着他,表情里带着一种“我这是为了你好”的诚恳,又带着一种“你再不吃我就自己吃了”的威胁。
郁衍把目光收回来了,伸手拿过饭团,撕开包装袋,咬了一口。
陆毅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样子,笑着摇了摇头,又转头看向许钦,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奶糖,丢了过去:“你也别总逗他,他吃软不吃硬,一逗就炸。”
许钦抬手接住糖,指尖摩挲着糖纸,没说话,余光却悄悄落在郁衍鼓着的腮帮子上,垂在身侧的指尖,轻轻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