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挠了挠头，满脸困惑，往前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郁衍终于睁开眼，偏头看了他两秒。

那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，不像是要解释什么高深的道理，只是看了他两秒，然后收回目光，嘴角弯了弯:“因为他不会笑我。”

周烬桀：“？？？”
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，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眼。郁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不像是开玩笑，也不像是在敷衍。

“不是，”周烬桀又往前凑了半步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就这？就因为他不笑你？他刚刚不还在点评你？”

他指的是刚才许钦说“万一他突然想不开又考个第一”那件事。在他看来，那话虽然不算嘲笑，但也绝对算不上什么表扬。

郁衍没接话，只是抬起手，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许钦的手臂。

那动作很轻，像是不经意的触碰，又像是某种只有两个人懂的暗号。指腹点在许钦的袖子上，轻轻一碰就收了回来。

许钦的笔终于停了。

他转过头，对上郁衍的目光。那双眼睛很平静，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，也没有刻意的温柔。

郁衍歪着头看他，眼尾微微弯着，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对吧，好同桌？”

许钦看着他。

两秒。

三秒。

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远了。

周烬桀站在旁边，嘴巴张着，像一条被搁浅的鱼。

然后许钦点了点头：“嗯。”

就一个字。

没有多余的解释和修饰。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“嗯”，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。

郁衍的眼睛弯得更深了。

他收回手，重新往后一靠，闭上眼睛。嘴角那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，像偷吃了糖的小孩，藏不住，也不想藏。

周烬桀站在旁边，嘴巴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。

他看看闭着眼的郁衍，又看看已经转回头继续转笔的许钦，脑子里像是有两台机器在同时运转，可哪一台都转不出个结果来。

半天，他终于憋出一句：“……你俩是不是有什么毛病？”

没人理他。

周烬桀站在原地，挠了挠头，又挠了挠头。

最后他一跺脚，转身就走，边走边嘟囔，声音越来越大，从自言自语变成了公开控诉：“行行行，你们学霸的世界我不懂，我不问了还不行吗！一个16分，一个满分，坐在一起不尴尬还‘好同桌’——好什么好！哪里好了！我看你们就是——”

他的话被身后传来的笑声打断了。

很轻的一声笑，短促的，像是没忍住。

周烬桀猛地回头。

郁衍还闭着眼，嘴角那点弧度还在，看不出是不是他笑的。许钦低着头写题，表情专注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
可周烬桀分明听见了。

他眯起眼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，试图从那张闭着的脸和那张低着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。

什么都没找到。

“行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转回头，继续往自己座位走，“我记住了。你们俩等着。等我月考考过郁衍，我看你们还能不能这么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他自己先停下了。

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就算他考过了郁衍，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
郁衍该跟许钦坐同桌还是坐同桌，该说“好同桌”还是说“好同桌”，跟他周烬桀考第几名，好像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

他站在原地，认真思考了两秒这个哲学问题。

然后他放弃了。

“算了，反正你们都有病。”他下了结论，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，一屁股坐下，把那张58分的卷子往抽屉里一塞，眼不见为净。

临近放学。

江素怀里抱着的资料在讲台上轻轻一放，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
原本还在收拾书包的同学立刻顿住动作，周烬桀刚塞进桌肚的可乐瓶卡了一半，也慌忙缩回手坐直身体。

“同学们都回一下位置，”她拿起讲台上的粉笔，在黑板角落写下“月考”两个字，“我用十分钟来开个小会，不耽误大家放学。”
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有头顶吊扇转动的“嗡嗡”声。

江素的目光扫过全班继续开口：“还有三天就要月考了，我看不少同学最近都绷着弦，其实没必要。”

她顿了顿，指尖轻轻敲了敲讲台：“这只是一场小测试，只考语数英物化五门，都是咱们课堂上讲过的内容，我不希望你们因为这个小考试而烦恼，尽力考就行了，不必给自己太大的压力。”

周烬桀偷偷松了口气，手在桌下悄悄比了个“耶”，却被同桌用胳膊肘撞了一下，只好立刻收敛表情，假装认真听讲。

江素像是没看见似的，继续说道：“就算这次没考好也没关系，还有下次机会。”

“学习就像攒拼图，一步一步慢慢拼，总能拼出完整的图案。我相信你们只要踏实努力，一定会给我带来一个很好的成绩。”

这话刚说完，陆毅就忍不住抬头：“江老师，那这次月考的座位……”

江素笑着摆了摆手：“座位按上学期期末考排名排，都放心好了。”

江素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，手里的红笔在讲台上轻轻敲了敲：“我还有一点要说，像这种考试，政教处那边也不会松懈，监控全程开着，不要有任何不好的想法。”

江素把资料塞进教案本，“行了，我要交代的就这些。”

她抬手看了眼手上的表，“时间也不早了，大家赶紧回去吧，路上都小心点，尤其是走夜路的同学，记得结伴。”

话音刚落，周烬桀就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来，书包带子都没系好，就冲到许钦桌边：“许钦快走！小卖部的汽水再不去就卖完了！”

许钦正低头把书塞进书包，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，书差点掉地上：“……你急什么？”

“能不急吗？最后一节课下课都这会儿了，再不去橘子味的就没了！”周烬桀急得直跺脚。

陆毅也跟着收拾好东西，篮球在手里转了个圈：“算我一个，我请你们喝，就当提前庆祝咱们月考顺利！”

“庆祝？”周烬桀斜眼看他，“你上次不是说要请我喝奶茶？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。”

“那不是还没考完吗！”陆毅理直气壮，“考完一定请，说话算话！”
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这次是真的！”

郁衍倒是慢悠悠的，他走到教室门口，回头看了眼还在收拾讲台的江素，突然开口：“江老师，你要不要一起去？小卖部新到了汽水，听说挺好喝的。”

江素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了声，拿起教案本朝他们挥了挥手：“不了，你们年轻人去喝吧，我还要回办公室改作业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郁衍手腕的创可贴上，“对了，以后做事小心点，记得别再受伤了。”

郁衍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那块创可贴——是昨天翻墙时蹭的，他自己都没在意。

他抬起头，对上江素的目光，点了点头，声音轻轻的：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
江素笑了笑，没再多说，抱着教案本往办公室方向走了。

郁衍站在教室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，才转过身。

许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，手里拎着书包，安静地等着。

郁衍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伸手拉住了许钦的手腕，跟在周烬桀和陆毅后面往楼下跑。

周烬桀跑在最前面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边跑边回头喊：“快点快点！磨磨蹭蹭的，等你们到了汽水都被人抢光了！”

“那你倒是先去啊。”陆毅喘着气说。

“不行，我去了你们找不到我怎么办！”

“小卖部就那么大，能找不到？”

“万一呢！”

郁衍听着前面两个人的拌嘴，嘴角弯了弯，没出声。他拉着许钦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，指腹贴在许钦腕骨的凸起处，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。

许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着的手腕，又抬头看了看郁衍的侧脸。

郁衍正看着前面的路，表情淡淡的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许钦没说什么，也没有抽回手。

小卖部里果然热闹，几个同学正围着冰柜挑选汽水。

周烬桀眼疾手快，抢下最后一瓶橘子味的，得意地举在手里：“哈哈，我就说再晚就没了！”

陆毅则拿起两瓶荔枝味的，递了一瓶给许钦：“许钦，你尝尝这个，味道不错。”

许钦走到冰柜前，看了半天，最终还是拿了瓶青提味的。

他拧开瓶盖，递给郁衍：“你试试，这个好喝。”

郁衍没喝，只是接了过来。
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，拿着那瓶汽水，低头看了看瓶身上“青提味”三个字，然后又抬头看向许钦：“你也喜欢这个？”

许钦点点头，嘴角弯了弯：“嗯，蛮好喝的。”

周烬桀在旁边灌着橘子味，含混不清地插了一句：“许钦你喜欢青提味？早说啊，刚才陆毅拿荔枝味的时候你怎么不说？”

“你没问我。”许钦说。

“……这还用问？”

“当然用。”

郁衍没再说什么。

他低头，把瓶口凑到嘴边，喝了一口。

汽水是冰的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凉意从胸口一路蔓延到胃里，把夏天最后那点燥热压了下去。

他含在嘴里品了两秒，咽下去，然后又喝了一口。

许钦在旁边看着他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
郁衍放下瓶子，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着。瓶壁上的水珠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，被他的指腹抹开，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

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痕迹上，像是在看那瓶汽水，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。

那眼中藏着些难以琢磨的神情。

不是高兴，也不是不高兴。不是感动，也不是无动于衷。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想，只是单纯地觉得，这个味道，好像在哪里尝过。

在哪里呢？

他说不上来。

郁衍把瓶盖拧紧，攥在手里，抬头看了许钦一眼。

许钦正等着他，目光安静而温柔，像是看出了他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，但什么都没问。

郁衍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。

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：“还行。”

许钦弯了弯眼睛：“就还行？”

“挺好喝的。”郁衍纠正自己，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，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。

周烬桀在边上看得牙酸，一把拽过陆毅的胳膊：“走走走，我们先走，这俩人又要开始了。”

“什么开始了？”陆毅一脸茫然。

“就是——”周烬桀想了想，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，干脆放弃解释，“反正就是开始了。走了走了。”

他拉着陆毅往校门口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郁衍喊：“盐崽，我们先去门口等你们，快点啊！”

郁衍头都没抬，只是挥了挥手，算作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