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小测的成绩下来了。

化学课代表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，脚步还没站稳，就被围上来的同学堵在了过道里。那摞卷子刚往旁边课桌上一放，十几只手就伸了过来，吵吵嚷嚷的声音瞬间炸开。

“我的呢我的呢？”

“别挤别挤，让我先看——”

“课代表你先报分数啊！”

可吵着吵着，声音却渐渐小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最上面那张试卷上。

那张卷子被压在最上面，名字栏写着工整的三个字：许钦。旁边是一个鲜红的、刺眼的、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数字——

100。

“我的天哪，他的成绩居然这么好？”一个女生捂着嘴，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。

她伸手把那张卷子抽出来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印错了。

“这可是咱班头一次出现化学小测满分吧！”旁边的人凑过来，眼睛瞪得老大，“学委才92，他都满分了？”

“何止啊，你看这卷面。”另一个男生把卷子接过去，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，“连个涂改痕迹都没有，选择题全对，最后那道附加题居然也写满了步骤。不是，这附加题老师说了超纲的，他怎么做出来的？”

“人家重点高中转过来的能不好吗？”

“成绩好就算了，人长的还那么帅……”

人群外的陆毅踮着脚往里面瞅，脖子伸得老长，可前面人头攒动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急得在原地蹦了两下，还是只能看见一堆后脑勺。

“谁啊谁啊？谁满分？”他扯着旁边苏芷喻的袖子问。

苏芷喻没说话，只是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。

陆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

许钦正坐在座位上，手里转着笔，低头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，好像对那边的喧闹毫无察觉。

而他同桌郁衍，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，不知道在跟他说什么，嘴唇动着，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“原来满分是他啊！”陆毅恍然大悟，一拍脑袋，“对对对，人家从大学校转来的能考满分好像也……挺正常的？”

“正常什么正常，”苏芷喻白了他一眼，“你考个满分给我看看？”

陆毅讪讪地笑了笑，刚想走过去道贺，就听见后门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
周烬桀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，像颗炮弹一样直直扎进人群里，一把挤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，伸手就去抢课代表手里的卷子。

“让让让让让——让我看看我多少分！”

他抢过那摞卷子，低头翻了翻，翻到自己的——58。他“啧”了一声，又继续往下翻。

“不是，我先看看郁衍的！”

周围的人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
“烬哥，你心真大，自己58分不关心，先看别人的？”

“你懂什么！”周烬桀头也不抬，继续翻，“我58分有什么好看的，又不是第一次。但郁衍——”他终于翻到了那张卷子，低头一看，沉默了。

卷子上，名字写了，选择题蒙了几道，对了两道，后面大片空白。

总分：16。

周烬桀愣了一秒，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：“哈哈哈哈哈哈郁衍你16分！你居然比我还低！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
他笑得直不起腰，把卷子举得高高的，恨不得让全班都看见。

郁衍坐在座位上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只是慢悠悠地开口：“你58分，有什么好笑的？”

周烬桀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“……我至少比你高。”他梗着脖子说，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。

“42分，很高吗？”郁衍终于抬了抬眼皮，扫了他一眼。

周烬桀噎住了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可一时竟找不到词。

周烬桀脸上挂不住，把郁衍的卷子往桌上一拍，往前迈了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最起码比你高！”

郁衍没动，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往后靠了靠，仰着头看他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：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——”周烬桀卡壳了。

然后什么？然后证明自己比郁衍强？可这话说出来好像也不太对，毕竟强42分有什么好骄傲的？

他脑子飞快地转着，突然灵光一闪，挺起胸膛，语气嚣张：“老子要想考肯定压你一头！”

这话一出，周围安静了一秒。

郁衍看着他，眼睛微微眯起来，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生物。

“压我一头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尾音轻轻上扬。

“对！”周烬桀底气更足了，“我这次是没认真，我要认真起来，随随便便考个及格给你看！”

旁边有人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
周烬桀瞪了那人一眼，又转回头盯着郁衍，等着他的反应。

郁衍沉默了两秒。

然后他慢悠悠地坐直身子，把桌上那张16分的卷子拿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

周烬桀被他这慢动作搞得心里发毛：“你干嘛？”

郁衍抬起眼，看着他，语气平平淡淡的，却带着点让人牙痒痒的笃定：“吹吧你。”

周烬桀愣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”郁衍一字一顿，像是在照顾听力不好的老人，“吹、吧、你。”

周烬桀的脸腾地红了：“我吹？我哪儿吹了？我说的都是实话！”

“嗯。”郁衍点点头，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听课，“大实话。”

“你那是什么表情？你不信？”

“信。”郁衍又点头，更认真了，“我信你能考及格。”

周烬桀刚要得意，就听见郁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：“等太阳从西边出来那天。”

周围的笑声终于压不住了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
“烬哥你被耍了！”

“郁衍这张嘴是真的毒啊哈哈哈！”

周烬桀站在原地，脸红了又白，白了又红，手指着郁衍，抖了半天，愣是没说出一句话。

郁衍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嘴角终于弯了弯，然后收回目光，重新往后一靠，闭上眼睛，一副“我睡了别烦我”的姿态。

周烬桀指着他的手放下来，又抬起来，又放下来。

最后他一跺脚，转身就往自己座位走，边走边骂：“行！郁衍你给我等着！下周月考，我要是考不过你，我——我——”

他“我”了半天，没“我”出个所以然来。

身后有人问：“你什么？”

周烬桀脚步一顿，回过头，咬牙切齿地说：“我请大家喝奶茶！”

教室里瞬间沸腾了。

“烬哥大气！”

“烬哥说到做到啊！”

“我录下来了，到时候别想赖账！”

周烬桀脸更黑了。

他脸上挂不住，转头就冲许钦喊：“许钦你可以啊！满分！回头也教教我呗，总比我考个位数强——不对，我这次58，不是个位数！”

许钦看了他一眼，笔在指尖转了一圈：“你还是先及格吧，不然就是请全班喝奶茶了。”

周烬桀被戳到痛处，嘴角抽了抽，但很快又挺起胸膛，理直气壮地反驳：“你不信我能考过郁衍？”

许钦没立刻回答，目光从周烬桀脸上移开，往旁边瞥了一眼。

郁衍正靠在椅背上，眼睛闭着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，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，分明在听。

“不是不信。”许钦收回目光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，“是你们自己说的，他之前是年级第一。万一他突然想不开，又考个第一呢？”

话音刚落，郁衍的眼睛就睁开了。

他偏过头，目光直直地落在许钦脸上，眉头微微皱着，语气里带着点不满：“什么叫想不开？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是吧？”

许钦对上他的视线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，甚至嘴角还弯了弯：“不是。”

“那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郁衍坐直了身子，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。

许钦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秒。

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好像忽然远了，只剩下后排这一小方天地里的安静。

周烬桀站在旁边，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，嘴巴张了张又闭上，罕见地没有插话。

许钦把笔放下，转过身，面朝着郁衍：“我的意思是，你有那个能力。考不考，全看你愿不愿意。”

郁衍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许钦继续说：“如果你愿意，考个第一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。那周烬桀请全班喝奶茶就是板上钉钉的事。”

“喂！”周烬桀在旁边跳了起来，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你就这么笃定我考不过他？”

许钦转头看了他一眼，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：“你上次化学多少？”

“五——五十八。”

“再上次呢？”

“……四十二。”

“再上次？”

周烬桀不说话了。

许钦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郁衍。

郁衍的表情有些复杂，眉头还皱着，但嘴角那点紧绷的线条松了一些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所以，”许钦的声音又轻了几分，“我说‘万一’，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。不是觉得你不行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风扇嗡嗡地转着，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，远处有人在走廊里跑过，脚步声咚咚咚的，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。

郁衍看着许钦，许钦也看着他。

周烬桀站在旁边，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灯泡。他挠了挠头，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不是，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……我还在呢……”

没人理他。

周烬桀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卷子，58分的红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很。

他翻着翻着，突然想起什么，抬头冲郁衍喊：“盐崽，你同桌满分，你16，你俩坐一起不觉得尴尬吗？”

这一嗓子声音不小，前排几个同学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
郁衍连眼皮都没抬，语气淡淡的：“不觉得。”

周烬桀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。

在他的认知里，考16分的人跟考满分的人坐同桌，不说如坐针毡吧，至少也该有点不自在。

可郁衍那表情，别说自在了，简直舒服得像是要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