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响起时,整个教学楼像被拧松了盖子的汽水瓶,喧闹从各个教室门口喷涌而出。
物理和化学两科连着考完,大部分人的脑细胞已经阵亡得差不多了。
走廊里到处都是伸懒腰、揉手腕、仰天长叹的身影,有人靠在墙上闭眼缓神,有人蹲在地上翻书包找水喝,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,用那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讨论着刚才的试题。
“终于考完了——!”周烬桀第一个冲出考场,书包带子在身后甩得飞起,“我感觉我脑子已经不属于我了!”
陆毅跟在他后面,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,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。
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攥着一支笔帽都被咬变形的签字笔,眼神放空,像是在回忆自己刚刚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“我物理最后一道大题,写了一半发现公式用错了,划掉重写,写到一半又发现不对,再划掉……”他的声音有气无力,像在念悼词,“最后交卷的时候,那道题整个是一片黑色的海。”
周烬桀回头看他,一脸好奇:“海?”
“墨水的海。”陆毅面无表情,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,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,“老师要是看见那片黑,可能会以为我在答题卡上画了幅抽象画。”
郁衍慢悠悠地从考场晃出来,正好听见这句。他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:“抽象画能加分吗?”
“不能。”陆毅哀嚎,双手捂脸,“但能给老师留下深刻印象,下次考试多关照我?”
郁衍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扫了一圈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。
许钦不在人群里。
郁衍的目光从左扫到右,又从右扫到左,把那片黑压压的人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。
“找谁呢?”周烬桀凑过来,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,“许钦?他好像被老师叫去帮忙搬卷子了。”
郁衍收回目光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耳尖微微泛了一点红:“……谁找他了。”
“哦。”周烬桀拖长了音,那个“哦”字转了三个弯,尾音上扬,带着明晃晃的调侃,“那你眼睛往那边瞟什么呢?那边是办公室的方向,你总不会是想去找江老师谈心吧?”
郁衍抬手,作势要敲他脑袋。
周烬桀笑着躲开,一矮身从郁衍手臂底下钻了过去,顺势一把拽住陆毅的后领,把人往前拖了两步。
陆毅被拽得踉跄了一下,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,手忙脚乱地接住。
“走了走了,食堂后面那家冰店,说好的考完去!”周烬桀回头冲郁衍喊,“盐崽来不来?”
郁衍把手插进裤兜里,校服外套敞着,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翻动。
他慢悠悠地跟上去,脚步不急不慢,像散步一样,嘴上应了一声:“嗯,走吧。”
三个人穿过操场往食堂后面走。
刚考完试,校园里到处都是散漫的学生,有人抱着篮球从身边跑过,有人坐在花坛边沿发呆,有人三三两两躺在草坪上,书包当枕头,帽子盖着脸,已经睡着了。
冰店在学校最偏僻的角落,挨着后门,店面不大,但胜在便宜量又足。
门口那面墙贴满了便利贴,花花绿绿的,上面写着各种留言——“月考必过”“我要上重点”“老板的芒果冰天下第一”。
风铃挂在门框上,有人推门就叮铃铃地响,声音清脆又轻快。
周烬桀一进门就霸占了靠窗的位置,椅子还没坐热就冲老板喊了三份红豆冰。
老板应了一声,后厨传来刨冰机的轰鸣声,嗡嗡的,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唱歌。
陆毅叼着勺子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勺子从嘴里抽出来在碗沿敲了敲:“对了小衍,许钦让我跟你说,让你回去时候找一下他,他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
郁衍低头挖冰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勺子停在半空,刚挖起来的那块红豆冰还悬着,糖水顺着勺沿往下滴,他抬头看陆毅:“带什么?”
“不知道,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陆毅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,在碗沿敲了敲,“诶,奇怪了,为什么他不直接跟你说,要让我交代你?”
周烬桀也停下动作,嘴里含着冰,含混不清地插嘴:“对啊,你们不是同桌吗?天天脸对脸的,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?”
陆毅点头:“就是就是,还拐个弯让我传话,我还以为是什么机密。”
郁衍没回答,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堆还没化完的红豆冰,勺子慢慢放下去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,指尖微微泛白。
他想起来一件事。
开学到现在,自己似乎根本没加过许钦的好友。
不,不是似乎。
就是。
微信没有,企鹅也没有,连班级群他都没把许钦拽进来。当时拉群的时候他嫌麻烦,直接让陆毅拉的人。
他还记得陆毅拿着手机问“你同桌呢?拉不拉”,他当时怎么说来着?
“你拉就行了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。
然后他就再也没想过这件事。
直到现在。
周烬桀在旁边吃得欢,腮帮子鼓得像仓鼠,勺子挖得飞快,碗里已经见了底。
他见郁衍愣着不动,拿勺子戳了戳他的碗边,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:“咋了?冰不好吃?”
郁衍没理他。
他看向陆毅,表情有点复杂,嘴唇动了动,声音不大,带着点不确定:“……我没加他好友。”
陆毅一口冰差点呛进气管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他捂着嘴猛咳,勺子都掉进碗里,冰渣溅得到处都是,他顾不上擦,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你认真的?”
郁衍没说话。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陆毅瞪大眼睛,声音都拔高了,引得隔壁桌几个女生回头看,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八卦:“开学到现在都半拉月了,你跟我说你没加他好友?你跟他不是同桌吗?”
“是同桌。”郁衍把勺子彻底放下,往后靠了靠,椅背发出吱呀一声,双手插进兜里,“跟加好友有什么关系?”
“关系大了去了!”陆毅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三个碗都跳了一下,“你们天天坐一块儿,上课传个纸条都要靠手递,下课想找人说句话得转过脑袋,晚上想问个作业还得先问我,你不觉得麻烦吗?”
郁衍想了想。
好像……是有点麻烦。
但他之前没觉得。因为每次想问什么,一转头就能看见许钦低着头写字的侧脸。想问的话到了嘴边,反而忘了要问什么。
他没把这话说出来,但耳尖微微泛了红,在冰店昏黄的灯光下不太明显,但足够让对面两个人看见。
周烬桀和陆毅对视一眼,都默契地没有点破。
“你们俩天天黏一块儿,我以为你们早加了呢。”陆毅摇头,一脸不可思议,勺子在空中比划着,“而且你看,他让你帮忙带东西,还得拐个弯让我传话,这不折腾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