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郁衍是被吵醒的。
早上五点半,天还没完全透亮,宿舍楼里的广播就没停过。
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某首他叫不上名字的轻音乐,钢琴声叮叮咚咚的,一遍又一遍,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念叨“醒醒醒醒”。
窗外还灰蒙蒙的,晨光刚爬到窗台边缘,整栋楼还陷在将醒未醒的混沌里。
郁衍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被子蒙住脑袋,音乐声被滤得模糊了一些,但还是能听见,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。
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试图用这种方式把最后一点睡意留住。
五点半的广播,简直反人类。
他原本想等广播过了继续睡。这种晨间广播一般也就放个十来分钟,熬过去就好了。
他闭着眼睛,在心里默数着曲子——一首,两首,三首……第三首放完的时候,广播没有停,第四首又接上了。
操场方向传来体育老师模糊的喇叭声,大概是晨训的队伍已经开始集合了。
郁衍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,打算跟这个世界再对抗一会儿。
然后敲门声响了。
“郁衍。”
隔着门板和被子,那个声音听起来闷闷的,但郁衍还是第一时间认出来了。
他闭着眼睛没动,假装自己还在深度睡眠里,呼吸都刻意放慢了半拍。
敲门声又响了几遍,不重,但很有节奏。
“郁衍,起床了。”
郁衍没应。他把被子往耳朵上压了压,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,试图用“我不回应他就会走”的逻辑来应对眼前的情况。
门外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。
金属碰撞的细碎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,然后是锁芯转动的一声脆响——“咔哒”。门把手被人按下去,门被推开了。
郁衍从被子边缘探出半只眼睛。
许钦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。他穿着一身校服,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整齐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,然后把它揣回裤兜里,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。
毕竟郁衍给的钥匙,他可是时时刻刻拿在身上。
郁衍从被子里露出整张脸,头发乱得像鸟窝,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红血丝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从深度睡眠里强行打捞上来的溺水者。
他眯着眼看着门口那个精神抖擞的人:“……你怎么进来的?”
许钦歪了歪头,看着他那副还没清醒的样子,眼底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:“你给我的钥匙。”
郁衍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来之前忘记带钥匙回来,找到备用钥匙后就丢给许钦了。
后来他也没想起来要回来,没想到这人就这么一直揣着了。
“……那是我让你开门用的,没让你大早上闯进来。”郁衍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。
“闯?”许钦走进来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,“我敲了十几下门,你没应。”
“那你就不能等我应?”
“等你应,第一节课都上完了。”
郁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那只手在空中划了半个弧,然后无力地垂下来,搭在床沿边,手指耷拉着。
许钦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这只手,看了两秒,然后伸手把被子从他脸上往下拉了拉:“起来。”
郁衍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睫毛微微颤了颤:“几点了。”
“六点十分。”
“还早……”
“不早了。食堂六点半开,六点五十要到教室。”
郁衍发出一声类似于呻吟的低响,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:“……我不吃早饭。”
许钦没接话。他站在床边,安静地看着那团把自己裹成茧的人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许钦没再接话,就安静站在床边,目光落在那团鼓起来的被子上,表情没什么变化,却透着一股不把人叫起来绝不走的固执。
僵持片刻,他才淡淡开口:“不吃早饭等下胃又要疼。”
“不用你管。”郁衍闭着眼回嘴,语气冲,却因为刚睡醒软了不少,没什么杀伤力。
“快点起来。”
“你烦不烦啊——”郁衍拖长调子,带着浓浓的起床气。
许钦看了眼手机,平静提醒:“六点十五了。”
这话彻底戳炸郁衍那点耐心,他猛地在被窝里翻腾一下,抓起枕边的枕头狠狠朝许钦砸过去:“出去!然后把门带上!”
枕头擦着许钦胳膊飞过,落在地上,没半点声响。
许钦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往前站了半步,依旧堵在他床边,寸步不让:“你先起床。”
郁衍把被子猛地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成一个球。被子鼓起来一个包,在床垫上微微起伏着。
“我不起来。”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点赌气的意味,“你今天就算把门拆了,我也不起来。”
许钦没有接话。
郁衍在被子里闷哼一声,咬牙切齿,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,折腾得只剩无奈:“……许钦,你是不是天生跟我作对。”
“不是。”许钦答得干脆,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被角,“再不起,我就把你被子掀了。”
郁衍猛地一僵,终于不甘不愿地掀开一点被子,瞪着他看了半天,最终狠狠叹了口气:“……知道了知道了,我起,你别动手动脚的。”
郁衍磨磨蹭蹭掀开被子坐起来,头发炸得一团乱,额前碎发耷拉在眼皮上,眼神半睁半闭,坐在床边缓了好半天,才慢吞吞把腿挪下床。
“催命一样。”他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嘟囔,伸手胡乱抓了把头发,“昨晚打游戏到一点,你当我跟你似的,天天准点睡觉。”
许钦弯腰把刚才被他砸在地上的枕头捡起来,拍了拍灰,随手搁在他床角:“谁让你熬那么晚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郁衍顶了一句,刚撑着桌子想站起来,忽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宽松睡衣,目光扫到杵在床边没动的人,脸色一僵,瞬间炸毛。
他伸手一把拽过搭在床栏上的校服,往自己身前挡了挡,皱着眉朝许钦扬了扬下巴:“你先出去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许钦没动。
“我要换衣服。”郁衍把校服搭在肩上。
“你换。”许钦靠在书桌边,双手插兜,甚至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。
“你在这我怎么换?”郁衍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耳尖开始泛红。
“我不看。”许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你说不看就不看?你眼睛长在我身上我怎么知道你看没看?”
“那你长我身上了?你怎么知道我在看?”
郁衍被他这套逻辑绕得脑子打结,张了张嘴,发现这个问题的死结在于——他确实没办法证明许钦在看,许钦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没在看。
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,一个站在床边,一个靠在书桌边气定神闲。
“转过去。”郁衍换了个策略,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妥协。
许钦看着他,停了两秒,然后偏过头,看向窗外。
窗帘没拉开,外面灰蒙蒙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。
郁衍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,确认他的视线是朝向窗户的,才飞快地把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扯下来,套上校服衬衫。
然后是校裤。他站起来,把睡裤踢到一边,裤腿套进去,拉链拉好,腰带扣上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有些发紧。
许钦转回头。
郁衍站在床边,校服穿得整整齐齐,衬衫扣子却没扣,领口大敞着,露出洁白的锁骨。
许钦盯着看了看,随后开口:“扣子扣好,开在那里什么样。”
郁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,又抬起头,一脸“你管得也太宽了”的表情。
他伸手扯了扯领子,非但没扣,反而敞得更大了些,露出更多的锁骨线条:“管那么多干什么,老鱼头都不管我。”
许钦没说话,他走上前。
郁衍看着他走近,本能地想往后退,可后面就是床。膝盖窝碰到床沿的瞬间,他的重心晃了一下,手往后撑在床垫上,整个人半坐在床沿边,仰着脸看着许钦。
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。近到郁衍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郁衍的后背绷紧了,手指攥着床单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想说“你干嘛”,想伸手推开他,想骂一句“你有病吧”然后把他踹出门去。可那些念头全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许钦没说话。
他微微低头,抬起手,指尖捏住郁衍敞开的领口,将他的扣子扣上。
指尖偶尔碰到郁衍锁骨的皮肤,微凉的触感让郁衍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三颗扣子,其实也就几秒钟的事。但郁衍觉得像是过了很久。
久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宿舍里一下一下地响着,重得不像话。
许钦扣完最后一颗,手指在他领口停留了一瞬。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,贴着郁衍的锁骨上方,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。
然后他收回手,退开半步,拉开距离:“走吧。”
许钦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拉开门,走廊的光涌进来,把他的背影照得发白。他没有回头,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。
郁衍愣在原地没动。
他坐在床边,手还保持着撑在床垫上的姿势,领口的扣子被扣得整整齐齐,三颗,一颗不少,严丝合缝地贴着皮肤,勒得有些紧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扣好的衣领,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碎片四散,抓不住,理不清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回过神来。
“……傻逼。”
他伸手扯开最上面那颗扣子,手指用力,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,领口重新敞开,露出一小片被扣子勒红了的皮肤。
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抓起桌上的手机揣进口袋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许钦站在楼梯口等他,没有催,也没有回头,就只是站在那里,手插在兜里。听见脚步声,他才迈步往下走,维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郁衍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楼下早餐店。
店面不大,门口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,混着面饼和煎蛋的香味,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其实这家店,是学校自己开的。
说起来话长。这栋宿舍楼住的学生多,食堂在一公里外的教学区,早上走过去要十来分钟,来回加上排队,早自习基本就废了。
住宿生们多多少少有点不爱吃食堂的饭菜,也不是不好吃,就是太远了,远到让人宁愿饿着肚子多睡二十分钟。
于是每到早晨,总有学生偷偷溜出学校,翻墙或者从后门钻出去,到校外的早餐摊上买吃的。买完再翻回来,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,手里还攥着豆浆袋子,迟到大军里十个有八个手里都拿着吃的。
余盛光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站在教学楼门口抓迟到。他往那一站,双臂抱胸,目光如炬,像个门神。
“又迟到了?又是出去买早餐了?”老鱼头的吼声能传遍整条走廊,学生缩着脖子,手里装手抓饼的塑料袋被捏得哗哗响,不敢说是,也不敢说不是。
老鱼头看见那袋早餐就头疼。
骂吧,学生确实饿着肚子,一上午四节课扛不住。不骂吧,天天迟到,纪律松散,别的班看着也有样学样。
他想了很久。
后来他去找了后勤处,又找了食堂承包商,又找了校领导,磨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谈下来的结果是——在宿舍楼下开一家早餐店。
店面不大,就租了一楼拐角那间空屋子,简单装修了一下,通了水电,摆了操作台和冰柜。老板是从食堂调过来的,专门负责早餐,每天凌晨四点就开始准备,确保第一批起床的学生能吃到热乎的。
老鱼头在那家店开业的第一天站在门口,看着学生们不用出校门就能买早餐,迟到的数量直接砍半,终于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。
“再让我看见谁翻墙出去买早餐,我就让谁在晨会上朗读检讨。”这是他立的最后一条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