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又到了周五,距离出成绩已经过去四天,该心死的已经心死了,该摆烂的继续摆烂。
教室顶的吊扇转得嗡嗡响,刚考完试的草稿纸被吹得在桌角打旋。
厌涵舟指尖抵着手机,消息框里的字删了又打,打了又删,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,最终她叹了口气,偏头喊了一声:“陆毅。”
正把笔帽当飞镖丢的陆毅猛地坐直,笔帽脱手飞出,精准砸中前排女生的后背。
女生疑惑地回头瞪了他一眼,陆毅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道歉,慌忙麻溜地扭头应声:“咋了舟姐?啥事啊?”
“见着郁衍没?”厌涵舟把手机往桌沿一放,眼尾扫过斜后方空着的座位。
“回宿舍睡死了吧?”陆毅啧了一声,往椅背上一瘫,椅子前腿翘起来,晃了两晃,“昨天他跟周烬桀蹲楼梯间聊到凌晨,也不知道聊什么能聊那么久。我陪他回宿舍的时候,那家伙连衣服都没脱,直接栽床上了,我喊他洗脸他都没反应,跟死了似的。”
他说着,自己先笑起来,笑了两声又收了声,挠挠头补充道:“不过也正常,这几天又是考试又是下雨的,折腾得够呛。”
厌涵舟指尖敲了敲桌沿,节奏不快不慢,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。她垂眼看了眼手机屏幕,又抬头看向陆毅:“你帮我问下他几点能过来。真有事,不是闲聊。”
“行,我发消息喊他。”陆毅从桌肚里摸出手机,点开和郁衍的聊天框,指尖飞快地戳着屏幕。发完他又扒拉着桌角补了句,“但你别抱指望,这货睡沉了,连闹钟都能给按碎。上回周烬桀给他打了八个电话,他一个没接,醒了还反问人家‘你怎么不打给我’。”
厌涵舟没说话,只是轻轻挑了挑眉。
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没有任何回应。
此时的郁衍正静静地站在宿舍楼下。
半小时前,他刚从床上爬起来,脑袋还昏昏沉沉的,就接到贺子眠的消息,说要用单车钥匙。他随手套了件T恤,就下了楼。
可现在,他站在楼门口的阴影里,看着面前裹得像粽子的贺子眠,眉头越皱越紧。
贺子眠裹着一件厚厚的卫衣,连帽衫的抽绳勒得紧紧的,下颌被遮得只剩一点尖,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。他垂着头站在阳光里,整个人像是被那件过厚的衣服压住了,肩膀微微缩着。
郁衍皱着眉踢了踢对方脚边的影子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意味:“你这是要COS雪人?包成这样是怕晒化了?”
贺子眠指尖揪着卫衣下摆,指节微微泛白,声音闷在布料里,轻得像蚊子哼:“没有……就是突然有点冷。”
“冷?”
郁衍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直接怼到贺子眠眼前。
屏幕亮着,是天气预报——红色高温预警的图标亮得扎眼,38℃的数字旁边还跳着“酷热”的提示词。
“你抬头看看太阳,”郁衍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,“这温度能把鸡蛋煎熟。你跟我说冷?”
贺子眠没抬头。
他的指尖蜷了蜷,帽檐压得更低,连耳尖都藏在了布料的阴影里。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刺猬,恨不得缩成一团,躲进那件不合时宜的厚衣服里。
郁衍盯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腕。
那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,不是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,而是一种病态的、缺乏血色的苍白。更刺眼的是,那手腕在微微颤抖,很轻微,但逃不过郁衍的眼睛。
“抬头,看着我。”郁衍嗓音压低,褪去了所有玩笑,“说话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别瞒着我。”
贺子眠依旧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刻意的平静,可那平静底下分明藏着什么:“没什么……你把钥匙给我吧,夜晨还等着我。”
郁衍目光沉沉地锁住他:“江夜晨?”
“嗯。”贺子眠轻轻点头。
“他等着你做什么?”
“就……我们之前约好了,今天周五下午没课,一起去市中心的书店逛逛。”
郁衍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贺子眠始终没有抬头,只是伸出一只手,手心向上,等着接钥匙。那只手白得过分,指尖还在轻轻颤着。
郁衍没动,钥匙依旧捏在他掌心,金属被体温焐热了一点。
“你这样子去找他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他照样会追问你为什么裹这么严实。江夜晨那家伙,比我还烦人,你信不信他能追着你问一天?”
贺子眠急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伸手就去抢钥匙。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,郁衍侧过身,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但足够让他挣不开。
“哥——”贺子眠的声音变了调。
没等他说完,郁衍抬手就摘下了他的帽子。
帽檐滑落的瞬间,贺子眠下意识偏过头,可已经来不及了——黑发被汗水濡湿,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,发丝间隐约可见一点青紫的痕迹。
“别躲。”
郁衍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。他另一只手轻轻扯开贺子眠卫衣的拉链,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弄疼他。
拉链滑到底。
外套滑落的瞬间,贺子眠下意识缩起肩膀,想躲,可手腕被攥得紧实,挣不开。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就这么暴露在阳光下,触目惊心。
郁衍的目光顿住了。
他顺着贺子眠低垂的眉眼看去,看见对方眼角还没褪干净的红意,不是现在哭的,是哭过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,眼眶还有点肿,眼尾泛着淡红。
他又看向那些瘀伤,深浅交错,新旧不一,是这两天才落下的。
郁衍没说话。
他就那么看着,目光从一处伤移到另一处伤,像是在数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攥着贺子眠手腕的那只手,力道不自觉地紧了紧。
贺子眠疼得轻轻吸了口气,却没敢出声。
半晌,郁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压抑的火气,可那火气不是冲着贺子眠的:“什么情况?”
贺子眠肩膀缩了缩,声音带着几分瑟缩,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没什么……就是走路不小心,摔了一跤。”
“摔的?”
郁衍的指尖悬在他的伤处上方,没敢碰。那处深紫色的瘀伤落在锁骨下方,形状分明,是被人用手指攥住用力按过的痕迹。
“摔能摔得浑身都是青紫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,可更多的是别的什么——心疼,自责,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,放缓了语气,带着哄劝的意味:“你听话,跟哥说实话。我答应了杜姐,要好好照顾你,你这样……你这样我怎么跟她交代?”
贺子眠终于抬起头,他眼眶已经红了,泪水在里面打转,被他拼命忍着才没掉下来。他看着郁衍,眼神里带着恳求,带着恐惧,还带着点别的什么。
“哥,”他的声音在抖,却努力让它稳下来,“能不能不要为了我惹事?”
郁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还有,”贺子眠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都泛了白,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能不能……别让妈妈知道?”
他垂着眼,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。
郁衍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终于松开,转而轻轻落在他后脑勺上,揉了揉他被汗水濡湿的头发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郁衍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从未有过的耐心,“你说。”
贺子眠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盯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。
郁衍也没催他。
那只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,掌心的温度隔着被汗水濡湿的头发传来,温热又干燥。
过了很久,贺子眠才开口:“是……是高二的,几个体育生。”
郁衍的目光沉了沉,没说话。
“上周三晚自习下课,我去小卖部买水。”贺子眠的指尖还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,“回来的路上,在实验楼后面那条小路,被他们堵住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喉结轻轻动了一下:“一开始只是推搡……说我挡路了,说高一的不知道规矩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却还是努力往下说,“后来有个人拽着我帽子把我按在墙上,问我是不是叫贺子眠。”
郁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“我说是……他就笑了。”贺子眠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说……他说‘找你找得好辛苦’。还说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郁衍的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脑勺,力道很轻,却带着无声的催促:“还说什么?”
贺子眠抿了抿唇,声音抖得更厉害了:“他说……‘你哥以前挺狂的,现在躲起来了?那我先找你收点利息’。”
郁衍的手指顿住了。
那一瞬间,他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。可贺子眠就是感觉到了——搭在后脑勺上的那只手,温度似乎低了一点。
“他叫莫江。”贺子眠低着头,不敢看他,“另外两个我不认识,一个染黄头发,一个戴眼镜。黄头发那个……动手最狠。”
他说着,下意识缩了缩肩膀,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。
郁衍的目光落在他缩起的肩膀上,透过那件厚厚的卫衣,他几乎能看见下面藏着多少伤。
“然后呢。”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低沉,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。
“然后……”贺子眠抿了抿唇,“然后他们让我跪在地上,说‘高一的小崽子要懂规矩’,还说‘你哥欠我的,你替他还’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左边膝盖:“这里,青了一大片,还有背上……腿上……”
郁衍低头看了一眼,隔着牛仔裤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。
“后来呢?”他的声音依旧很轻。
“后来……”贺子眠的眼眶又红了,“后来有老师路过,他们就跑了。我爬起来就跑回宿舍,没敢让人看见。”
郁衍问:“没告诉老师?”
“没。”
“没告诉班主任?”
“没。”
“没告诉江夜晨?”
贺子眠沉默了。
郁衍看着他的后脑勺,看着那些被汗水濡湿的头发,看着藏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的青紫痕迹。那些伤不是因为挡路,不是因为不懂规矩,是因为他。
是因为他郁衍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?”
贺子眠还是没说话。
郁衍等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很轻,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:“怕他们报复?”
贺子眠的肩膀又抖了一下。
“还是怕——”郁衍顿了顿,换了个更轻的语气,“怕我知道了,会惹事?”
贺子眠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眶红透了,泪水在里面打转,却拼命忍着没掉下来。他看着郁衍,眼神里带着恳求,带着恐惧,还带着点别的什么。
“哥,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你别去找他们。他们人多,而且……而且莫江好像挺有来头的。我听他们说,他家里有关系,之前打架都没事。你别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郁衍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不像话。
贺子眠愣住了。
郁衍看着他,目光在那双红透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嘴角弯了弯,扯出一个很淡的笑:“你放心,你哥没那么莽撞冲动,不会随便惹事。”
贺子眠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郁衍把手从他后脑勺上收回来,插进口袋里:“行了,”他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贺子眠站在原地,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郁衍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抬脚踢了踢他的鞋尖,力道很轻,像是在哄小孩:“去书店吧。夜晨等着你。”
贺子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,又抬起头看他:“哥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你真的不会去找他们吧?”
郁衍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然后他弯了弯嘴角,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笑:“不会,我答应你不惹事。”
贺子眠盯着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。
最后他点点头,攥紧钥匙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郁衍还站在原地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他。阳光太烈,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剪影,站在楼门口的阴影边缘。
贺子眠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,消失在楼道的拐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