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衍站在原地,没动。
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,爬过他的脚尖,爬上他的小腿,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贺子眠消失的方向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。
莫江。
高二。
体育生。
他想起那张脸——每次在走廊遇见时,对方总是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,眼神里藏着点什么。他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看不顺眼,没想到……
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看了一眼——还是陆毅。
【盐崽你人呢?厌涵舟找你呢,赶紧回话!】
【睡死过去了?】
【醒了没?醒了回个消息!】
郁衍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然后按灭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他没往实验楼后面走。
阳光太烈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他站在那儿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涌的东西已经被压下去了。
他转身,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。
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,吊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着。
郁衍刚踏进后门,一个人影就冲了过来。
“郁衍!你终于来了!”
厌涵舟几乎是飘到他面前的,手里还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,是一个游戏界面。
她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,一看就是有事相求。
郁衍脚步顿了顿,垂眼看她:“干什么了?”
“哎呀,就是马上新赛季了嘛!”厌涵舟把手机直接怼到他面前,指着上面的段位标志,“但是我星一直上不去,卡了好几天了!你帮我打一下好不好?求你了求你了!”
她说着,双手合十,眨巴着眼睛,一副“你不答应我就赖在这儿不走”的架势。
郁衍扫了一眼屏幕:“多少?”
“差两星!就差两星!”厌涵舟的声音都拔高了,“就两星!你随便打两把就上去了!你最厉害了!”
郁衍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在她手机上点了一下,看了眼战绩,然后收回手,语气淡淡的:“晚点我登号。”
“真的?!”厌涵舟眼睛一亮,“你最好了!爱你!”
她说完,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机,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座位了,还不忘回头朝他比了个心。
郁衍没理她,径自往自己的座位走去。
下午的课,郁衍一直黑着脸坐在位置上。
那种黑不是暴怒的黑,而是沉的、闷的、压着一团火却又烧不出来的黑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眼睛盯着黑板,可眼神明显是空的,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连许钦都感觉到了不对。
他侧过头,看了郁衍一眼。
郁衍的侧脸绷得很紧,下颌线像是用刀刻出来的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平时那点懒洋洋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气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易搭话的疏离。
许钦收回目光,继续听课。
可余光里,他看见郁衍的手在动。
不是转笔,不是玩手机,而是在弄什么东西——一个很小的东西,被他攥在掌心,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,动作机械又固执。
许钦又侧过头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个钥匙扣。
很普通的那种,金属的,原本应该是个小恐龙的形状。可现在那个小恐龙的脖子已经被拧得变形了,脑袋歪向一边,尾巴也弯了,整个造型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郁衍的手指还在拧。
一下,又一下。
那力道不轻,金属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咯吱声。他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,又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压抑着什么。
许钦看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你别弄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在这片沉闷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郁衍的手指顿了顿,没抬头。
许钦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的钥匙扣上,又移到他紧抿的嘴角上,最后落回他低垂的眼睫上。
“那东西惹你了吗?”他问,语气很轻,带着点无奈的调侃,“你要把他弄成这样?”
郁衍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却让许钦愣了一下。
郁衍的眼睛里没什么凶光,可那眼底深处分明压着点什么,沉沉的,像暴雨来临前的乌云。
他没说话,只是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被拧得面目全非的小恐龙。
手指停了。
他盯着那个扭曲的钥匙扣看了两秒,然后轻轻嗤笑了一声,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什么。
他把钥匙扣往桌上一扔,金属落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:“没惹我。”
他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哑。
许钦看着他,没追问。
他只是伸出手,把那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钥匙扣拿起来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
小恐龙的脑袋歪着,尾巴弯着,整个造型透着一种莫名的可怜。
他用指尖轻轻掰了掰,想把那个歪掉的脑袋掰正。
“掰不回来的。”郁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被我弄坏了。”
许钦没说话,继续掰。
又掰了两下,小恐龙的脑袋咔嚓一声,正了——虽然还歪着一点点,但至少不那么可怜了。
他把钥匙扣递回郁衍面前:“好了,虽然不是原样,但至少能看了。”
郁衍低头看着那个被递到眼前的钥匙扣,愣了一下。
他没伸手接,只是看着它,又抬头看着许钦。
许钦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他见郁衍没接,就把钥匙扣放在他桌上,然后转回头,继续听课。
郁衍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他伸手,把它拿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问话:“不高兴吗?”
郁衍愣了一下,他偏过头,看向许钦。
许钦还是那副样子,可那话确实是他问的,语气轻得像是随口一提,又像是憋了很久才问出口。
郁衍疑惑地问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许钦的笔尖顿了顿,他没立刻回答,只是盯着面前的课本,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措辞。
沉默了几秒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:“你以前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他顿住了。
郁衍的睫毛动了动。
许钦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他抿了抿唇,目光在课本上停了一瞬:“你不高兴的时候,都是这样的。”
他说完,垂下眼,继续盯着课本,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郁衍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随后他收回目光,往后一靠,闭上眼睛,他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你看出来了?”
许钦的笔尖停了,他没转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郁衍没睁眼,嘴角却弯了弯,弧度很淡:“这么明显?”
“不明显。”许钦说,语气平静,“只是我比较闲,喜欢观察人。”
郁衍:“观察我?”
许钦没回答。
郁衍等了几秒,没等到回应,便睁开眼,侧过头看他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你不需要观察。”
郁衍愣了一下。
这话听着像是在拒绝,可语气里又没什么拒绝的意思,反倒带着点别的什么。
许钦没看他,只是继续盯着课本,睫毛垂着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郁衍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他收回目光,往后一靠,闭上眼睛,随口应了一声:“哦。”
那声“哦”短得像是敷衍,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沉默了几秒,许钦的笔尖停了停。他没抬头,却开口问了一句:“要不要跟你好同桌说一下,发生什么事了?”
郁衍的睫毛动了动,他没睁眼,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不要。”
许钦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,然后继续写下去,声音轻轻的:“那好吧。”
就三个字,没有追问,没有劝解,没有“为什么”。只是简单的、平静的接受。
郁衍闭着眼,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一下一下的,像某种细小的节拍。
下午的课,郁衍一直忍着。
他把那股怒火压在心底,压得死死的,像是把一团火塞进一个密封的罐子里。表面上风平浪静,该趴着趴着,该发呆发呆,偶尔还跟许钦搭两句话,虽然那些话都很短,短得像是敷衍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团火一直在烧。
每当他想起贺子眠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,想起他说话时发抖的声音,想起他拼命忍着眼泪说“别让妈妈知道”的样子,那团火就烧得更旺一点。
他忍了一下午。
忍到厌涵舟来找他打游戏,他点了头;忍到周烬桀喊他放学开黑,他应了声;忍到陆毅凑过来八卦“你下午怎么了脸色那么差”,他回了句“困”。
他全都忍下来了。
因为他答应了贺子眠。
他答应过不惹事。
暂时,不惹事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郁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,把课本往桌肚里一塞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许钦也站起来,准备走。
郁衍看了他一眼,忽然开口:“你先走。”
许钦的动作顿了顿,他看向郁衍,目光里带着点探究,很轻,却逃不过郁衍的眼睛。
郁衍没解释,只是把外套往肩上一搭,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,侧过头。
许钦还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他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什么话都没说,可那双眼睛却在问,问郁衍要去哪,问需不需要他跟着。
郁衍看了他两秒,然后他弯了弯嘴角,扯出一个很淡的笑:“别跟着,没事。”
许钦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郁衍收回目光,大步往后门走去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。
许钦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