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小孩被他凶得愣了一下，然后讪讪地缩回去了。

郁衍这才回过头，看向身后的许钦。

许钦也看着他。

昏暗的灯光里，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，可那平静底下，郁衍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
是慌乱。

是害怕。

是他从来没有在许钦脸上见过的、脆弱的东西。

郁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又软又酸，后悔和心疼瞬间淹没了所有情绪。

他没说话，只是握紧了许钦的手，然后拉着他，大步往前走去：“别怕，我在呢。”

一路上又窜出好几个鬼东西，都被他凶巴巴地瞪回去了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，反正就是不想让那些东西靠近许钦。

终于，前方出现了出口的光。

郁衍拉着许钦，快步朝着那束光走去，几乎是小跑着，逃离了这个密闭恐怖的空间。

阳光猛地照下来，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

郁衍站在出口，大口喘着气，回头看向许钦。

许钦站在他身后，被阳光照得微微眯着眼，不过表情有点难言，说不上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，总之不太对劲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头发有点乱，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，可他那只手还握着郁衍的手，握得紧紧的。

郁衍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故作平静的脸，看着他那微微泛白的嘴唇，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点温度的眼睛。

他忽然轻轻笑了，笑容温柔：“这么假的东西，你也怕？”

许钦没说话，连眼神都没往他这边瞟，只是僵硬地扭过头，看向旁边热闹的游乐设施。

他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郁衍，半点没松。

郁衍愣了一下，心里咯噔一下，莫名慌了神，以为他是生气了，连忙凑上前，轻轻喊他：“许钦？”

没有任何回应。

郁衍往前凑了一步，踮着脚想凑过去看他的表情，许钦却像躲什么似的，飞快偏了一下头，彻底躲开了他的视线。

郁衍彻底愣在原地。

他那只被握着的手，清晰地感觉到许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，不是用力攥紧的强硬，是那种轻轻扣着、像是在确认身边人还在的收紧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。

“你不会……真生气了吧？”郁衍的声音有点慌，“我就是开个玩笑，谁知道你真怕啊。”

他看着许钦那个躲开的侧脸，看着那微微泛红的耳尖，看着那绷紧的下颌线，忽然明白过来。

许钦不是生气。

是……不好意思？

那个永远淡定从容、永远游刃有余、永远把他吃得死死的许钦，居然在不好意思？

郁衍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，可那笑意刚弯到一半，又被他自己压下去了。

不行，不能笑，他现在可是那个被嘲笑过山车胆小鬼的人，不能笑。

可他真的忍不住，他轻咳了一声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：“那个……我又没笑话你。”

许钦依旧没动，也没说话，耳根的红意却更浓了。

郁衍等了两秒，又往前凑了一点：“真没笑话你。”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“就是……就是没想到。”

许钦终于动了一下，他侧过头，看了郁衍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，可郁衍看见了里面的东西——是无奈，是尴尬，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……委屈？

郁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。

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鬼屋里，许钦握着他的手，握得那么紧，想起那些鬼东西扑过来的时候，许钦明明怕得要死，却一声都没吭，想起他挡在自己面前，一步一步往外走的样子。

郁衍别过脸去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。

再转回头时，他抬眼看向许钦，轻轻喊了一声：“喂。”

许钦看着他。

郁衍忽然伸出手，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许钦的脸颊，手感软软的，他忍不住轻轻掐了一下。

许钦彻底愣住了，眼睛微微睁大，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一下，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：“……干什么？”

郁衍收回手，别过脸去，耳尖红红的，闷闷地吐出三个字：“胆小鬼。”

许钦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郁衍别过去的侧脸，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，看着那只刚捏完自己就飞快收回去、还微微蜷着的手，忽然没忍住，低低地笑了出来。

许钦无奈地开口，语气里半分怒意都没有，全是纵容：“捏完人还说别人胆小鬼，郁衍，你讲点道理。”

“就说，怎么，打我啊？”郁衍梗着脖子，下巴微微扬起，一脸“你能拿我怎么样”的欠揍表情。

许钦看着他嘴硬的样子，没说话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。

郁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却硬撑着继续挑衅：“看什么看？胆小鬼还不让人说了？刚才是谁在鬼屋里抓我手抓得那么紧？”

许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。

郁衍心里咯噔一声，暗叫不妙，可话已经说出去了，打死都不能怂，他继续作死：“就说了，胆小鬼胆小鬼胆——唔！”

话没说完，他的脸被许钦捏住了。

许钦的手指微微用力，捏着郁衍的脸颊，把那句“胆小鬼”堵在了嘴里。

郁衍瞪大了眼睛，发出含糊的“呜呜”声，双手扒拉着许钦的手腕，却怎么也挣不开。

许钦凑近了一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点危险的意味：“你再说一遍？嗯？”

他的眼睛微微眯着，里面没有笑意，却也没有真正的怒意，只是那样看着郁衍，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动物。

郁衍被捏着脸，说不出话，只能用眼睛瞪他。

可他瞪了两秒，忽然倔劲上来了，哪怕脸被捏着，也含糊不清地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，却一字一字用力往外蹦：“再、说、一、遍、怎、么、了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用尽全力吐出那几个字：“你、就、是、胆、小、鬼！”

说完，他梗着脖子，一脸“我看你能拿我怎么样”的欠揍表情。

许钦的手指顿了一下，看着怀里挣扎的人。

他看着郁衍，看着那张被自己捏得变形却依旧倔强的脸，看着那双瞪得圆圆的、里面写满“我就不服”的眼睛，忽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。

郁衍被捏得“唔”了一声，眉头皱起来，却没有求饶，还是那样瞪着他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三秒。

然后，许钦松开了手。

郁衍捂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，懵在原地，抬头看向许钦，却见他已经转过身，朝着远处走去，脚步不快，却没有半分停留。

郁衍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他下意识想喊住他，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许钦没有回头，他就那样一直往前走，走到人群里，走到阳光里，眼看就要消失在眼前。

郁衍忽然慌了，他几乎是跑着追上去，穿过熙熙攘攘的路人，脚步慌乱，终于一把拽住了许钦的袖子。

“喂！”他指尖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袖，不肯松开。

许钦停下脚步，侧过头看他，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让郁衍心里发毛。

“你……你去哪？”郁衍低着头不敢看他，刚才的底气全没了。

许钦看着他，没说话，目光落在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。

郁衍被他看得更慌了，心里满是自责——是他一直挑衅，是他一直揪着胆小鬼不放，是他把人惹生气了，是他的错。

他低头，目光落在许钦垂在身侧的手上，犹豫了一秒，下意识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那只手。

许钦的手指动了动，没有挣开，任由他握着。

郁衍握着他的手，低着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……我错了。”

许钦没说话。

郁衍等了两秒，没等到回应，忐忑地抬起头，却撞进许钦含笑的眼睛里。

他的嘴角弯着一点浅浅的弧度，藏都藏不住的笑意，温柔得要命。

郁衍愣了一下，瞬间反应过来，气得脸都红了：“你他妈耍我？！”

郁衍又羞又气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，猛地甩开许钦的手，转身就要走，不想再理这个故意逗他的人。

可刚迈出一步，手腕就被温热的手握住了。

许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轻轻的，带着笑意：“谁耍你了？是你自己脑补太多，自己在那儿瞎紧张。”

郁衍停下脚步，背对着他，没回头，耳根却红得彻底。

许钦轻轻一拉，就把他拉回了自己身边，没有再逗他，只是弯下腰，凑到他面前，平视着他。

“还气？”他轻声问，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戏谑，“刚才是谁揪着我，一直说我是胆小鬼来着？怎么，只许你说我，不许我逗你？”

郁衍偏头躲开他的视线，嘴硬道：“谁气了？我才不气，我一点都不气。”

“那你耳朵怎么红了？”许钦故意逗他。

“晒的！太阳这么大，晒红的不行吗？”郁衍梗着脖子，胡乱狡辩，眼神飘忽，不敢看他。

许钦没再拆穿他，低低地笑了起来，直起身，依旧握着他的手，指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：“走吧，不闹了，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郁衍闷闷地“哼”了一声，却没挣开他的手，乖乖跟着他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