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。

郁衍靠在椅背上，仰着头，闭着眼睛缓神。过山车俯冲时的失重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，连带着心跳都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
许钦坐在他旁边，安静地看着他。

其实刚才在过山车上，郁衍全程绷着脸，却在最陡的俯冲段，下意识死死攥紧他的胳膊，明明怕得要命，还硬撑着不肯出声，嘴硬得很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郁衍才缓缓睁开眼，侧过头看他。

那目光里带着点打量，带着点盘算，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狡黠。

许钦对上那目光，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，总觉得这小子憋着什么坏，准没好事。

“怎么了？”他微微倾身，目光直直看向郁衍。

郁衍弯了弯嘴角，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

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，不是嘴硬的笑，不是别扭的笑，而是带着点坏心眼的、想干坏事的笑。

“没事。”他故作淡定地开口，随即撑着长椅扶手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“走吧，继续逛。”

许钦看着他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，可他还是站起来，跟了上去。

两个人沿着游乐园的主干道继续往前走，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游乐设施尖叫声和孩童的嬉闹声。

郁衍走得很慢，目光四处乱瞟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
许钦跟在他旁边，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心里的不妙感越来越强。

“你在找什么？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，打断了郁衍的“搜寻”。

郁衍头也不回，脚步不停，语气敷衍得很：“没什么。”

许钦不信，他太清楚郁衍的德行了，这小子越是说“没什么”，就越是在打鬼主意。

可他也没再问，只是跟着他走，他倒要看看这小家伙能折腾出什么花来。

“没什么你眼睛跟雷达一样扫来扫去？”许钦毫不留情地拆穿他，“说，是不是还想找刺激项目？刚从过山车下来还没缓过来，还想找罪受？”

郁衍心里一紧，嘴上硬撑：“什么刺激项目？我只是在看风景。”

“看风景看人家尖叫的游乐设施？目光全程黏在刺激项目上？”许钦挑眉，“刚才过山车你都快把我胳膊掐青了，现在还敢找刺激？嘴硬也要有个度吧。”

郁衍猛地回头瞪他：“那是意外！谁让你在旁边笑我？我那是——条件反射！”

“哦？条件反射掐人？”许钦似笑非笑，“那我是不是该庆幸你没咬我？”

“你少恶心人！”郁衍脸一红，加快脚步往前走，“再废话我就把你丢在这儿！”

许钦失笑，不再追问，安静跟在他身后，像在陪着一只刚发现新大陆的小猫，耐心地看它能折腾出什么花样。

走了一会儿，郁衍忽然停下来。

许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看清那处建筑时，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——

一个鬼屋。

门口装饰着巨大的骷髅头，血红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，偶尔传出几声凄厉的尖叫和阴森的笑声。门口排着几个人，都是年轻情侣，女生缩在男生怀里，又怕又想进的样子。

许钦的脚步顿了一下，视线落在那片猩红的灯光上，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。

郁衍回过头，看着他，眼底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得意笑意，复仇的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。

“走啊。”他上前一步，伸手拽了拽许钦的衣袖，声音里满是期待，“玩这个。”

许钦没动，依旧站在原地，目光平静地看着鬼屋门口，听着里面不断传出的阴森声响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可周身的气息却微微沉了几分。

他看着那个鬼屋，看着那些血红色的灯光，听着那些凄厉的尖叫声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
可郁衍就是觉得，他好像……有点不太对劲？

“你怕了？”郁衍故意凑过去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点戏谑，“刚才在过山车上不是挺勇的吗？还一直笑我，怎么现在怂了？”

许钦缓缓收回目光，看向凑到眼前的郁衍，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长长的睫毛。

那目光很平静，平静得有点反常。

“不是。”他缓缓开口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，“就是觉得……没什么意思，都是假的，没必要玩。”

郁衍挑了挑眉，心里觉得有趣极了。

刚才在过山车上被他嘲笑的事，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。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，怎么可能放过？

“没什么意思？”他故意拖长语调，往前又凑了凑，几乎贴着许钦的胳膊，用激将法说道，“可我想玩，许大少不会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？连个假鬼屋都不敢进，传出去不怕被人笑？”

许钦看着他，看着他眼睛亮亮的，里面全是“我就是要报复你”的小得意，像只耀武扬威的小兽，满心都是算计。

郁衍也看着他，仰着头，目光灼灼，半点不肯退让，摆明了今天非要拉着他进去不可。

许钦沉默了一秒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，然后他开口：“那就玩，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直直看向郁衍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，“等会儿要是有人吓得往我怀里钻，我可不会手下留情，说不定会趁机笑话你。”

郁衍梗着脖子反驳：“谁会往你怀里钻？我看是你自己怕了，想找借口抱我吧？”

可箭在弦上，不得不发。他不想再给许钦反悔的机会，一把抓住许钦的手腕，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鬼屋门口走去。

排队的人不多，没等几分钟，很快就轮到他们。

工作人员是个化着鬼妆的年轻人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假的尖牙：“两位一起的吗？里面不能带手机哦，可以牵手，但不能打工作人员。”

郁衍点点头，掏出手机塞进旁边的寄存柜里，锁好柜子回头看了许钦一眼。

许钦也默默把手机存了，站在他旁边，表情还是那么平静。

平静得让郁衍心里有点发毛。

可他已经走到这儿了，总不能退缩吧？

“走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故作镇定地说了一句，率先走进那扇被血红色灯光笼罩的门。

门内和门外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里面很黑。

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
只有脚下几盏昏暗的地灯，勉强照亮前路，阴森的音乐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混着若有若无的哭声和笑声。

郁衍走在前面，完全感觉不到有任何恐怖之处，只觉得这些道具和音效都很假，甚至心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看许钦出丑的样子。

“喂，你走快点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，“别跟个小姑娘似的磨磨蹭蹭。”

身后没有回应。

郁衍心里一紧，回过头，借着微弱的灯光，看见许钦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
他没动。

就那样站在原地，看着前方的黑暗，表情有点……僵？那是一种努力维持平静，却又掩饰不住的僵硬。

“你干嘛呢？”郁衍故意提高音量，想打破这诡异的氛围，也想试探他，“怕了？刚才不是还嘴硬吗？”

许钦没说话，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步，和他并肩站在一起，手臂轻轻贴着他的手臂。

“谁怕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，“只是在想，等会儿哪个倒霉鬼会把你吓得尖叫，到时候我可不会安慰你。”

他刚想开口怼回去，突然，旁边的道具门猛地被推开，一个披头散发、穿着白色长裙的女鬼猛地窜出来，张着嘴发出凄厉的尖叫，直接朝许钦扑了过去。

许钦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
就一步。

然后他强行稳住了身形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努力维持着淡定的模样。

可郁衍看见了，他看见许钦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，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，他看见他在那一瞬间，呼吸停了一拍。

郁衍的心跳也漏了一拍，不是因为眼前的女鬼，而是因为——他忽然确定，许钦好像是真的怕鬼。

那个永远淡定、永远从容、永远游刃有余的许钦，好像真的怕鬼。

郁衍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，可那笑意刚弯到一半，又僵住了。

因为那个女鬼又动了，她直接朝许钦扑过去，惨白的手几乎要碰到他的脸。

许钦没有叫，没有跑，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始终强撑着不肯露怯。

可他又往后退了一小步，然后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前伸，在黑暗里胡乱摸索着，像是在找一个可以依靠的支撑点。

下一秒，他找到了郁衍的手。

郁衍瞬间愣住了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
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，看着许钦那只微微发颤、指节紧绷的手，又缓缓抬起头，看着许钦的脸。

还是没什么表情，可那张脸，在昏暗的灯光下，好像比平时白了一点。

“喂，你……”郁衍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，刚才的坏心思和报复欲全都烟消云散，只剩下担忧，“要是真的怕的话，我们可以出去，不玩了，没关系的。”

许钦没说话，只是握着他的手，低着头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脚步有点僵硬，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，只能凭着本能跟着前面的人走。

郁衍被他拉着，乖乖跟在他身后，没有再挣脱。

他看着许钦的背影，看着他那僵硬的步伐，看着他那只握着自己的、微微发凉的手。

心里忽然有点软，又有点后悔。

他带许钦来鬼屋，原本是想报复他，想把刚才过山车被嘲笑的仇报回来。

可他现在只想带许钦出去。

“许钦，”他停下脚步，轻轻拽了拽对方的手，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愧疚，“我们出去吧，我不玩了，一点都不好玩，我们去别的地方。”

许钦头也没回，声音还是那么平静，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没事，继续走。”

“可是你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前面又窜出一个东西。

这次是一个满脸血的小孩，咯咯笑着，直接朝他们冲过来。

许钦的手猛地一紧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郁衍的手。

郁衍被他握得手腕发疼，可他没有挣开，半点都没有，他反而往前迈了一大步，直接挡在许钦身前。

“滚开。”他冲着那小孩说，语气凶巴巴的，像只护崽的小兽，“再过来我揍你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