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径直走向起跑线。
沈蓦然已经站在那儿了,一个人,孤零零的。
看见郁衍走过来,他整个人都愣住了:“衍哥……”
郁衍在他身边站定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闭嘴。”
“跑赢。”郁衍说,声音很低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整死他们。”
沈蓦然重重地点头,用力到脖子都快断了:“好。”
这个消息一传十,十传百。
“听说了吗?九班那个郁衍,临时补报3000米!”
“就是跳高破纪录那个?他不是刚跑完接力吗?”
“对啊!这体力也太猛了吧?”
“听说是因为他们班有人受伤了,凑不齐人,他就上了。”
“卧槽,这也太拼了……”
“五班那个莫江一直在挑衅,这下有好戏看了。”
“我赌郁衍赢。”
“不好说,3000米不是闹着玩的,他刚跑完接力,体力消耗太大了……”
看台上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几乎每个班的人都在等着看这一出大戏。
3000米起跑线前,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。
其他班的选手或做着拉伸,或谈笑风生,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比赛。五班的几个选手凑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,时不时往九班这边瞟一眼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。
唯有九班的区域,弥漫着一种悲壮的沉默。
沈蓦然站在郁衍旁边,不停地做着深呼吸,手心全是汗,他侧过头看了郁衍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郁衍没有看他,他只是微微低着头,目光落在脚下的起跑线上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各就位——”裁判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。
郁衍深吸了一口气,站上起跑线,微微躬身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比平时跳得更快、更沉,一种熟悉的、令人不悦的紧绷感隐约浮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收紧。
但他将其强行压下。
不是现在。
“预备——”
发令枪响!
十几道身影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。
长跑讲究策略,起初大家都没有尽全力,保持着相对紧凑的队形,脚步声杂乱地响着,在跑道上汇成一片沉闷的鼓点。
郁衍和沈蓦然按照赛前简单商议的策略,处在队伍的中后段,保存体力。
郁衍的节奏控制得很好。每一步,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肺部那种隐约的压迫感正在缓慢加剧。像有一只无形的手,慢慢收拢。
他咬紧牙关,继续跑。
看台上,九班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。
厌涵舟双手紧握放在胸前,指甲几乎陷进肉里。苏芷喻和宋汀岚屏息凝神,眼睛都不敢眨。
周烬桀扶着脚踝受伤、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的允乐,两人都死死盯着跑道。
“没事的,”允乐低声说,不知道是在安慰周烬桀,还是在安慰自己,“他可以的……”
五班那边则不时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和议论。
“看那个郁衍能撑几圈?”一个男生故意放大声音。
“逞能呗,等着看他趴下!”另一个接话,笑得刺耳。
九班的人听了,气得牙痒痒,但没人有心思去搭理他们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追着跑道上那两道身影。
第一圈,第二圈……赛程平稳推进。
郁衍的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,步伐稳健。但他能感觉到,胸腔里那股压迫感正在缓慢加剧。每一次呼吸,都比上一次更费力。
沈蓦然紧跟在他身侧。
他感受到郁衍的呼吸声似乎比正常情况要粗重一些,节奏也不那么平稳。他心里一紧,想说什么,但又不敢分心。
他只能咬紧牙关,努力跟上。
第三圈,第四圈。
队伍开始分化,第一梯队已经冲到了前面,第二梯队紧随其后。
郁衍和沈蓦然依然处在中段,但郁衍的速度,开始出现微妙的波动。
跑道上,郁衍的呼吸越来越重,那股压迫感已经从肺部蔓延到整个胸腔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砂纸在气管里摩擦。
他的步伐开始发沉,但他没有减速。
不能减速,莫江还在前面。
他看见了那道身影,莫江跑在第二梯队的前列,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挂着笑。
那笑容像一把火,烧在郁衍心上。
他咬紧牙关,又提了一点速。
最后一圈铃声响起,冲刺阶段到来。
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。
郁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他开始提速。
肺部灼痛,四肢沉重,像是被灌满了铅。但他凭借毅力,硬生生地迈开大步,一点点拉近距离。
超越一人。
又超越一人。
沈蓦然已经被他甩在身后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“郁衍!加油!!”
“超过他!衍哥!”
九班全体声嘶力竭的呐喊仿佛给了他最后的助推。
他追上了莫江。
两人几乎并驾齐驱。
莫江惊愕地转过头,看着身旁这个本以为已经到强弩之末的家伙。郁衍的脸上全是汗,脸色苍白得吓人,但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里,烧着一种让人胆寒的东西,不是愤怒,是蔑视。
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的蔑视。
莫江的心猛地一颤,要咬紧牙关,想再加速,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而郁衍,在最后几十米,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和气势。
他冲过去了。
冲线!
郁衍以半个身位的微弱优势,率先狠狠撞过了终点线。
他是第一。
“赢了!第一名!郁衍是第一名!!”
九班休息区瞬间爆炸,狂喜的欢呼声直冲云霄。
五班那边,鸦雀无声。
莫江站在终点线后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喘着气,他的脸上全是汗,但比汗更难看的,是他那灰败的表情。
输了。
郁衍冲过终点后,速度骤降。
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瘫倒,而是双手猛地撑住膝盖,死死撑着,不让自己摔倒。
他剧烈地喘息着,胸膛像是破风箱一样起伏。汗水如同雨水般砸落在跑道上,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但他没有停留。
几乎是在确认自己冲线的下一秒,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燃烧着复杂情绪的眼睛,死死钉在了之前在跑步时看见的身影上——
看台边缘,隔离带外,那个熟悉的、让他咬牙撑完最后一圈的人。
许钦站在那里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,衣服还是离开时那身,头发有点乱,脸色也不太好看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他就那样站在人群边缘,没有走进九班区域,只是远远地看着跑道,看着终点线,看着郁衍。
对上郁衍目光的那一瞬间,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但在九班惊愕的注视下,这个刚刚拼下3000米冠军、理应接受欢呼和搀扶的少年,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了一丝力气。
“郁衍?!”
“衍哥!你去哪儿?!”
他甚至来不及接过同学递来的水,一把推开试图拥抱庆祝的周烬桀,径直走向隔离带外的许钦。
周围的人都愣住了,欢呼声戛然而止。
郁衍终于站定在许钦面前,胸口剧烈起伏,粗重的喘息带着滚烫温度,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腑发疼。
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裹着剧烈运动后的生理性颤抖,还有压不住的滔天怒火:“许钦……你他妈的……什么时候回来的?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伸手,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攥住许钦的衣领。
那只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愤怒,骨节发白,指节分明地凸起,死死揪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。
许钦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——有心虚,有愧疚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……心疼。
他下意识别开眼,不敢直视郁衍的眼睛,将手上的水打开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先别闹,喝点水,你刚跑完这么长距离,会脱水休克的。”
“我不喝!”
郁衍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因沙哑而破碎无力,攥着衣领的手又紧了一分:“你少在这假惺惺!临阵脱逃的狗东西,你当初报名的时候怎么说的?!”
“你拍着胸脯说绝对能跑,结果呢?!比赛快开始了,你人没了!电话关机,到处都找不到你!”
“你知不知道允乐被五班的人撞受伤了?知不知道咱们班差点连参赛资格都没有?知不知道我跑最后一圈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你去哪了!”
“自己报名前说的那么好绝对能跑,结果呢?”
积压了一整场比赛的愤怒、担心、委屈、后怕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郁衍的另一只手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咔咔作响,带着满腔情绪,狠狠朝着许钦的脸颊挥去。
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。
3000米极限冲刺带来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,瞬间抽干他最后一丝力气。拳头还未触及许钦的皮肤,他眼前就猛地一黑,天旋地转,挥出的手臂软软垂落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。
“郁衍——”
许钦脸色一变,惊呼出声。
他反应极快,在郁衍彻底软倒之前,迅速伸出双臂,稳稳地、紧紧地将他揽住,抱在了怀里。
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郁衍整个人几乎完全瘫软在他身上,头无力地靠在他肩颈处,沉重而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喷在他的皮肤上,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无法平息的喘息。
那具身体还在微微颤抖,是脱力,也是强压着某种激烈情绪的表现。
“郁衍……你别吓我,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许钦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,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与慌乱,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腰,生怕他滑下去。
郁衍没有回答,只是大口喘着气,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推开他,声音虚弱却依旧带刺:“放开……我……你别碰我……”
他挣扎了一下,可浑身软得像一滩水,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,更别说挣脱许钦有力的怀抱。
许钦非但没松手,反而收紧手臂,将他更牢地锁在身前,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:“别动,你刚跑完3000米,心率还没降下来,肌肉全是僵的,再乱动真的会直接晕过去,老实待着。”
这话像是一盆冷水,夹杂着现实,浇在郁衍熊熊燃烧的怒火上。
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。
全凭一口不服输的气硬撑着冲线,刚才那一拳,已经是他最后的力气。可这份狼狈,偏偏被许钦看在眼里,被他这样强行抱在怀里,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。
尤其是在他刚刚拼尽全力,为九班拿下冠军,想让他看见自己荣光的时候,却以这样虚弱的姿态,被他抱在怀里。
郁衍艰难地抬起头,汗湿的碎发黏在苍白脸颊上,唇色毫无血色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燃着未灭的怒火,死死剜着许钦近在咫尺的脸:“你别以为……这样就算了……”
“等我缓过来……你必须……给我解释清楚……你到底去哪了!”
许钦看着他,看着那双燃烧着愤怒和委屈的眼睛,看着那张苍白得像纸的脸。
他沉默了一秒,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,没有辩解,没有解释,没有转移话题,只是“好”。
郁衍的睫毛颤了颤,他想说什么,想继续骂,想质问他去哪了,想问他知不知道他跑3000米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——
但他说不出来。
眼前越来越黑,耳边嗡嗡作响,沈叙年的脸越来越模糊。
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,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,只能依靠着许钦的支撑才勉强站立。
但那只原本攥着许钦手腕的手,却依旧固执地没有松开。
许钦低下头,看着那只手。
骨节分明,发白,还在微微发抖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郁衍抱得更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