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先生,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,“如果是业务咨询,建议您直接联系德勤的市场部。我个人不私下承接客户委托。”
“我明白,我明白。”陈志远连忙说,“不是正式的委托,也不是商业合作。是……一项非正式的专项调查,需要外部专家视角。当然,如果您愿意帮忙,我们会支付合理的咨询费,以个人劳务形式。”
非正式。专项调查。
周然看着窗外那栋楼,玻璃幕墙上晃动着云影。
“调查什么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更久,能听到隐约的呼吸声,还有背景里极轻微的纸张翻动声。
“电话里不太方便细说。”陈志远声音压得更低,“周女士,如果您有时间,我们能不能见面聊?地方您定,时间也随您。就……简单喝个茶,聊几句。”
周然没立刻回答。
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念头:海西物流违约,集团内部审计负责人私下联系德勤一个项目经理,非正式调查,见面聊……还有自己那个进度73%的财务模型。
风险很大。
违反公司规定,可能被问责。如果被薛明达知道,后果更不堪设想。
但——
“陈先生,”她缓缓开口,“您为什么找我?”
陈志远似乎松了口气,语气诚恳了些:“我打听过您参与过的几个项目。华东那个预付账款骗局的案子,是您最早从合同条款和流水细节里看出问题的吧?还有去年美伦生物研发费用资本化的争议,您坚持要客户提供技术可行性评估的底层数据……这些事,业内知道的人不多,但我碰巧都听说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疲惫:“周女士,海西集团现在的情况……比较复杂。我需要一个真正懂数据、敢较真、而且跟集团内部没有利益牵扯的人,帮忙看看一些东西。您放心,我不会让您为难,也不会要求您做任何违背职业准则的事。就是……以专家身份,给点独立意见。”
窗外,一只鸟掠过玻璃幕墙,影子一闪而逝。
周然抿了抿唇。
掌心有薄汗。
“时间地点我晚点发您短信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我需要提前声明:第一,我不会提供任何正式报告或书面意见;第二,如果涉及的内容我认为需要正式审计程序介入,我会建议您通过正规渠道委托;第三,这次见面和沟通,不代表德勤,也不构成任何服务关系。”
“可以,完全可以。”陈志远立刻答应,“谢谢您,周女士。真的……谢谢。”
电话挂断。
周然还握着手机,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。她转过身,背靠窗户。办公室空荡荡的,只有远处两个加班的同事在低声讨论什么。阳光从背后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她走回工位,坐下。饭团已经凉透了,她没再碰。打开电脑,点开那个数据分析软件,海西集团的模型依然停在73%。
光标移到“继续运行”按钮。
这次,她点了下去。
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:74%……75%……
屏幕上的图表和数据流开始更新,现金流模块的红标区域扩大,关联方往来网络图自动生成了几个新的连接节点,颜色从黄转橙。
周然盯着屏幕,眼睛一眨不眨。
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,但周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。林薇把整理好的证据材料交过来时,她快速翻了一遍就点头通过,没像往常那样追问细节。林薇有些意外,但没敢多问,抱着文件夹回了工位。
薛明达下午又出去见客户了,办公室气氛松了些。秦思颖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海西物流违约的事,在工位旁跟几个女同事闲聊,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:“所以说,选客户也得看运气。咱们没中标,真是躲过一劫。不然这会儿就得跟着擦屁股了。”
有人附和:“是啊,那种暴雷客户最难搞,底稿要翻来覆去查。”
“薛经理今天早上还说呢,幸好没接。”
秦思颖笑了笑,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周然这边:“不过话说回来,真要是咱们接了,说不定也能提前发现问题呢。毕竟咱们所里,还是有不少高手的。”
这话说得暧昧,几个同事都笑了,笑声里有点别的意味。
周然戴着耳机,假装没听见。她正在回复一封客户邮件,措辞专业,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慢。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志远电话里那句“非正式的专项调查”,还有他语气里那种压抑的疲惫和急切。
海西集团内部审计负责人,为什么要私下找外部人?
集团知道吗?
调查的内容,跟这次违约有关吗?
还是……更深的东西?
她甩甩头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邮件。但注意力像散了线的珠子,怎么也串不起来。最后她索性关掉邮箱,打开一份正在起草的审计计划,试图用繁琐的技术细节填满思绪。
效果有限。
傍晚五点多,薛明达回来了。脸色比上午更差,进门时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,发出闷响。他径直走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没过多久,内线电话打到周然座机。
“来一下。”薛明达声音很沉。
周然放下电话,起身。路过林薇工位时,小姑娘抬头看她,眼里有担忧。周然没回应,径直走到薛明达办公室门口,敲门。
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,薛明达坐在办公桌后,没开大灯,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纸张边缘捏得发皱。
“坐。”他指指对面。
周然坐下,背挺直。
薛明达没立刻说话,而是把手里文件往桌上一扔。周然瞥了一眼,是那个存货项目的客户最新发来的函件,措辞比之前更强硬,提到“若贵所坚持原有结论,我司将考虑向监管部门反映审计程序执行问题”。
“看到了?”薛明达盯着她。
“嗯。”
“客户现在拿监管压我们。”薛明达揉着太阳穴,“周然,我就问你一句:那个存货差异,你到底能不能‘审慎评估’一下?哪怕在底稿里加个限定条件,说‘受盘点范围所限,可能存在未发现误差’,行不行?”
周然沉默。
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。
几秒后,她开口:“薛经理,存货监盘是我亲自去的。盘点范围是跟客户财务总监一起敲定的,当时他签字确认过。差异金额和比例都超过了重要性水平,而且对应存货的仓储记录和出入库流水确实存在矛盾。这些,底稿里都有证据支持。”
“我知道有证据!”薛明达声音抬高,又强行压下去,“但现在客户不认!他们说仓储系统那几天在升级,数据有丢失!他们愿意出书面说明!”
“书面说明我看了。”周然语气依旧平稳,“只说系统升级可能导致‘部分数据记录异常’,没具体说哪些数据、异常到什么程度。而且,系统升级时间是差异发生前一周,按道理数据应该已经迁移完毕。这个时间点对不上。”
薛明达盯着她,眼神像要把她钉在椅子上。
“周然,”他缓缓说,“你是不是觉得,就你一个人懂审计,就你一个人坚持原则?我告诉你,我干这行十几年,见过的客户比你多十倍!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硬,什么时候该软!现在这个节骨眼——”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海西物流违约的新闻打印稿,“市场风声鹤唳,客户都紧张得要命。你这儿再出个‘非标’意见,客户真敢去闹!到时候影响的不是你这个项目,是整个所的口碑!是未来几年我们在这一行业的业务!”
他身体前倾,手撑在桌面上:“年中晋升评估,下个月初就启动。你这个项目要是处理不好,别说晋升,年终评级都危险。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近乎赤裸的威胁。
周然放在膝盖上的手,指尖微微陷进布料里。她看着薛明达,看着他眼镜片后那双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眼睛,还有额角暴起的青筋。
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也……有点可悲。
“薛经理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底稿和结论我不会改。如果客户坚持要改,或者您坚持要改,请出具正式书面指令,写明修改理由和要求。我会把指令作为底稿的一部分归档。”
薛明达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他靠回椅背,盯着周然,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。良久,他挥挥手,语气疲惫又厌烦:“行,你行。周然,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出去吧。”
周然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薛明达低沉的声音:“那个海西集团的事,你少掺和。我知道你私下在查他们数据,收手吧。那种浑水,不是你能蹚的。”
周然脚步顿住。
没回头,拉开门走出去。
走廊灯光明亮,照得她眼睛有些发涩。她走回工位,坐下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,海西集团的数据模型已经运行到79%,新的预警跳出来:关联方担保网络涉及金额超过集团净资产的40%,且部分担保合同条款存在循环担保嫌疑。
她盯着那条预警,看了很久。
然后关掉模型,打开加密文档,把今天薛明达的威胁和客户的新函件,一五一十记录下来。文档编号已经排到“018”。保存,加密,隐藏。
做完这些,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累。
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她拿出来看,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周女士,我是陈志远。您看明晚七点,江畔茶社二楼‘听雨’包厢,方便吗?地点比较安静。如果您觉得不合适,我们可以换地方。盼复。”
周然盯着那行字。
指尖在屏幕上方悬着,迟迟没落。
窗外,暮色渐浓。海西集团那栋双子塔的灯光已经亮起,通体晶莹,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两柄冰冷的剑。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城市霓虹,流光溢彩,看不真切内里。
她想起陈志远电话里那句“集团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”。
想起薛明达那句“那种浑水,不是你能蹚的”。
想起自己那个进度79%的模型,和那条刺眼的预警。
还有抽屉里那本写满“无进展”的黑色笔记本。
几秒后,她拇指落下,敲下回复:“可以。明晚七点,江畔茶社二楼‘听雨’。我会准时到。”
发送。
屏幕暗下去。
周然握着手机,看向窗外那栋楼。玻璃幕墙反射着这个城市最后的余晖,金红交织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她轻轻抿了抿唇,唇线绷成一条平直的线。
办公室里,不知谁的手机外放了一小段财经新闻的推送语音,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寂静空气里格外清晰:“……海西集团回应子公司违约事件,称系‘短期流动性管理问题’,集团整体经营稳健,正在积极与金融机构沟通……”
声音很快被掐断。
但余音好像还在空气里荡着,嗡嗡的,挥之不去。
周然收回目光,低头,继续处理桌面上堆积的底稿。数字,公式,索引,编号。一行行,一页页。键盘敲击声规律地响起,在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,像某种固执的、不肯停歇的节拍。
远处,城市华灯初上。
灯火绵延,一片璀璨之下,阴影悄然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