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拧紧水龙头,从手包里掏出手机。解锁,点开加密相册——里面存着那天在档案室截的图,担保网络的图谱,红黄色块交错,密密麻麻。她放大,看着那些公司名字:海西新能源、海西供应链、海西物流……
一个封闭的圈子。
风险像多米诺骨牌。
而薛明达在庆功,因为“维护了客户关系”。
周然盯着屏幕,指尖在那些公司名字上划过。海西新能源,注册资本五亿,实缴不明。海西供应链,连续三年亏损,但担保额度高达八亿。海西物流,已经违约三亿五。
它们互相担保,绑在一起。
倒一个,全倒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自己的脸。平静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外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。
有人进了洗手间,补妆,聊天。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模模糊糊。
“……秦思颖真是风光,合伙人了。”
“人家会来事啊。你看周然,混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能力再强有什么用,不会做人,照样被打压。”
“薛经理今天那话,摆明了是说给她听的。”
“活该。谁让她那么较真。”
笑声。
水龙头打开又关上。
脚步声远去。
周然靠在隔间门板上,闭上眼睛。那些话像细小的针,扎在皮肤上,不疼,但痒,难受。她想起自己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,编号已经到018了。每一份记录,都是薛明达那些“灵活处理”的要求。
她一直留着。
以为总有一天,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。
现在想想,可能什么都证明不了。在薛明达们眼里,那些记录只是她“轴”的证据。在秦思颖们眼里,是“不会审时度势”的愚蠢。在围观者眼里,是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数据是真的。
存货盘点差异是真的。
海西集团的担保网络是真的。
资金空转是真的。
可“真”这个字,在这里,好像不值钱。
周然睁开眼,打开水龙头,掬了捧冷水泼在脸上。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进衣领,冰凉。她扯了张纸巾擦干,重新抹了点口红,颜色还是很淡。
然后拿起洗手池边的香槟杯。
酒液还剩半杯,气泡已经没了,变成一杯温吞的黄色液体。她盯着看了几秒,忽然抬手,把整杯酒倒进洗手池。
哗啦一声。
酒液冲进下水道,消失不见。
她洗了杯子,用纸巾擦干,放回手包。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,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好。镜子里的人还是苍白,但眼神静下来了,像深潭。
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宴会厅的门虚掩着,喧哗声漏出来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周然没往回走,反而朝反方向去——那边是安全出口,楼梯间。
她推开厚重的防火门。
楼梯间里灯光昏暗,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。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声音闷闷的。她往下走,一层,两层,直到听不见宴会厅的任何声音。
然后停下。
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从手包里摸出手机。解锁,点开通讯录,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——陈志远给她的那个。
指尖悬在拨号键上。
犹豫。
那天权限被切断后,她想过联系他。但忍住了。陈志远说过“自己小心”。现在打过去,风险很大。薛明达已经盯上她了,秦思颖的话里也透着试探。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放大。
可是。
周然盯着手机屏幕,那个号码像一串密码,沉默地躺在那里。她想起陈志远在茶室里疲惫的脸,布满血丝的眼睛,还有那句“集团不能就这么垮了”。
也想起自己那句话。
“我需要先看到基础资料。”
现在资料有了。U盘里的凭证,担保网络的截图,资金循环的轮廓。虽然还不完整,但足够拼出一幅危险的图景。海西集团就像一艘表面光鲜、内里蛀空的船,正在往冰山撞过去。
而船上的人,有的在狂欢,有的在装睡。
只有少数几个,在试图找救生艇。
周然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。她按下了拨号键。
嘟——
嘟——
每一声都拉得很长。
响了六声,没人接。就在她准备挂断时,电话通了。那边没说话,只有细微的呼吸声。
周然先开口。
“陈总,是我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陈志远的声音传过来,压得很低,背景音安静得异常:“周然?你怎么这时候打过来?”
“我有进展。”周然说,“但公司内网的权限被切了。担保网络的数据我只拿到一部分,不过已经能看到轮廓——海西新能源、海西供应链、海西物流,它们互相担保,形成一个封闭圈。海西物流的违约只是开始,如果新能源和供应链也出问题,连锁反应会很快。”
电话那头没声音。
周然等了一会儿,继续说:“资金循环那边,我看到财务公司季度末的活跃模式。钱在壳公司之间转,最后又回到体系内。具体流向还需要更多凭证,但方向已经清楚了。”
还是沉默。
周然皱了皱眉:“陈总?”
“我在听。”陈志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比茶室那天更甚,“周然,这些……你先别查了。”
周然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暂时停下。”陈志远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集团最近……不太平。上面有人注意到审计部动作太多,已经在敲打了。我这边压力很大。”
“可数据摆在那里——”
“数据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陈志远打断她,语气里带着焦躁,“周然,我欣赏你的专业,但有时候你得看清形势。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。”
周然握紧手机。
楼梯间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。远处隐约传来宴会厅的音乐声,欢快的旋律,隔着好几层楼,像另一个世界。
“陈总,”她慢慢说,“你当初找我的时候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陈志远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又长又重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得现实点。周然,我有家庭,有女儿在国外读书,我不能……我不能冒太大风险。你明白吗?”
周然没说话。
她明白。太明白了。薛明达要维护客户关系,秦思颖要审时度势,陈志远要权衡风险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,都“现实”。只有她,盯着那些数据,像个傻子。
“那接下来呢?”她问。
“你先按兵不动。”陈志远说,“档案室那边别去了,内网也别查。正常上班,该干嘛干嘛。等这阵风头过去,我们再……”
“再什么?”
陈志远语塞。
周然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来。她看着楼梯间墙壁上斑驳的污渍,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某个地方,空了一块。
“陈总,”她轻声说,“海西物流违约那天,市场震动。德勤内部发了风险警示,但薛明达受表彰,因为‘维护了客户关系’。今天晚上,我们部门开庆功宴,薛明达胸口别着小红花,所有人都在恭喜他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我站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杯香槟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因为我清楚,那三亿五违约债务背后,是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担保网络。但没人想知道这个。他们只想庆功。”
电话那头,陈志远呼吸一滞。
“周然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周然说,“我就是告诉你,我明白你的处境。但我也有我的处境。”
她没等陈志远回应,直接挂了电话。
屏幕暗下去。
楼梯间重新陷入昏暗的寂静。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头顶亮着,幽幽的光。周然靠着墙站了很久,直到腿有些发麻。
然后她直起身,整理了下西装套裙,推开防火门,走回走廊。
宴会厅的门还虚掩着。
喧哗声更大了。周然没进去,她径直朝电梯间走去。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悄无声息。经过宴会厅门口时,她往里瞥了一眼。
水晶灯下,人影晃动。
薛明达还在和人喝酒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秦思颖被几个年轻同事围着,正优雅地分享着什么。香槟塔矮了一截,服务生正在补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