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作真快。
她回复:“问话过程有录音吗?”
“没,他们突然来的,我没准备。”
“下次如果再来,尽量录音。不要主动提供任何新证据,就说还在等公司流程。如果他们施压,就说会找律师。”
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停顿几秒,郑实又发来一条:“周工,这事……是不是挺麻烦的?要是让你为难,就算了。我这边再想想别的办法。”
周然看着这句话,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。
她打字:“不为难。你保存好证据,别声张。等我消息。”
发送。
同样的五个字,几天前发过。
但这一次,她知道自己不会再等太久了。
关掉微信,周然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雨还在下,没有停的意思。
她转身,关灯,锁门。
走廊空无一人。感应灯随着脚步声,一盏盏亮起,又一盏盏熄灭。
走到电梯口,按下行键。
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。数字跳动:1,2,3……
周然静静等着。
脑子里,那份作战地图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电梯门打开,里面没人。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门缓缓合拢。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。短发齐耳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很静。
像深潭。
电梯下行。失重感传来。
她看着楼层数字递减,心里默默数着。
十,九,八……
每下一层,都像在告别什么。
三,二,一。
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到达。
门打开,一楼大堂的灯光涌进来。保安在值班台后看手机。玻璃门外,雨幕如织。
周然走出电梯,穿过大堂,推开玻璃门。
冷风夹着雨点扑面而来。她没带伞,但也没急着跑。
就那样走进雨里。
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肩膀。衬衫贴在身上,冰凉。
但她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很稳。
街灯在雨水中晕开光晕。车灯划过,照亮飞溅的水花。
周然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
脑子里,那些数字、图表、证据链,像齿轮一样开始咬合、转动。
她想起陈志远。想起他推眼镜的小动作,想起他说话时谨慎的措辞。
也想起他电话里的疲惫和退缩。
这个人,是突破口,也是风险。
但眼下,他是唯一可能连接内部的那条线。
周然停下脚步。
前面是十字路口。红灯亮着,雨水在信号灯上流淌,折射出模糊的红光。
她站在雨里,看着对面。
绿灯亮起。
行人匆匆跑过斑马线,溅起一片水花。
周然没动。
她拿出手机,解锁,找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。
陈志远的号码。
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。
雨越下越大,砸在地上,哗哗作响。
几秒钟后,她按了下去。
听筒里传来等待音。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
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。
第四声时,电话接通了。
那边传来陈志远的声音,压得很低,背景嘈杂:“喂?”
“陈总。”周然说,声音在雨声里依然清晰,“是我,周然。”
陈志远沉默了一下。
“周然啊……”他语气复杂,“有事吗?”
“有。”周然说,目光穿过雨幕,看着对面路口闪烁的绿灯,“关于海西集团的事,我想再跟您谈谈。”
那边又沉默了。
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说话声。
良久,陈志远才开口,声音更低了:“周然,我之前说过,先停一停。现在不是时候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然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但我这边,可能停不了了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今天,我收到了一份内部警告。理由是私自接触潜在客户并获取未公开信息。警告我的人说,这是上面的意思。”
电话那头,陈志远的呼吸明显一滞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你提交了报告?”
“匿名提交,被溯源了。”周然说,“报告被存档,不予置评。然后,就有了这份警告。”
雨声填充着沉默。
陈志远长长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里,有无奈,有疲惫,还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苦涩。
“周然,你太急了。”他说,“这种事,怎么能走正式渠道……”
“所以,”周然接过话头,声音很稳,“我想问问您,有没有别的渠道。”
她特意用了“您”,语气恭敬,但话里的意思,直白得近乎锋利。
陈志远没立刻回答。
背景里的嘈杂声似乎远了点。
“周然,”他开口,语速很慢,“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你要知道,海西这潭水,比你想象的深。我在这边二十年,见过太多事……有些事,不是靠一份报告、几份证据就能解决的。”
“那靠什么?”周然问。
陈志远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更久。
久到周然以为他会挂电话。
但他没有。
“周然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要淹没在雨声里,“如果你真的想查下去……可能需要换一种方式。”
周然握紧手机。
“什么方式?”
“进来。”陈志远说,两个字,很轻,但很重,“以内部人的身份进来。只有这样,你才能接触到核心数据,才能看清整个棋盘。”
雨点砸在周然脸上,冰凉。
她没擦。
“怎么进?”她问。
陈志远又停顿了几秒,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。
“集团现在……很乱。”他说,语速加快了些,“违约事件之后,董事会压力很大。底下各派系都在动。审计部名义上是我负责,但实际上,很多事我也插不上手。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懂行、又能打破平衡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想办法,把你以‘外部专家’或‘特别顾问’的名义引进来。名义上是梳理流程、做风险诊断,实际上……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周然听着。
雨水顺着脸颊流下,滴在手机屏幕上。
“条件呢?”她问。
陈志远苦笑了一声。
“条件就是,风险自负。”他说,“我只能给你一个入口,后面的路,得你自己走。而且,一旦进来,你可能就出不去了。这潭水,蹚了,就没有回头路。”
周然没说话。
她看着眼前的车流、路灯、被雨水冲刷的街道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薛明达推过来的警告记录。郑实那张脸。模型里那条曲线。老审计拍桌子说“门守不住,要我们有什么用”。
还有自己签下名字时,那种冰冷的确认。
绿灯又亮了。
行人再次匆匆跑过。
周然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陈总,”她开口,声音在雨声里清晰而坚定,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陈志远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更沉重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好好考虑。这不是小事。考虑清楚了,再联系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”陈志远补充,语气严肃,“今天这个电话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包括你提交报告和收到警告的事,也尽量保密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那……先这样。”
电话挂断。
忙音传来,很快被雨声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