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然第二天到公司时,薛明达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。
“早啊。”他手里端着杯咖啡,语气比平时温和些,但眼神有点飘,“来,跟你说个事。”
周然放下包,跟着他进去。
办公室窗户开着,晨风吹进来,桌上几份文件边角微微翻动。薛明达没坐,就靠在桌沿,喝了口咖啡才开口:“是这样,公司考虑让你多接触些不同类型的项目。下个月开始,你暂时不用跟海西物流那个项目了。”
周然没说话。
“有个新项目,海西市纺织工业公司,地方国企,规模不大,但账目比较典型。”薛明达语速加快了些,“让你带队,带两个初级审计员。这是个锻炼机会,全面性很重要。”
海西市纺织工业公司。
周然知道这家企业。上世纪九十年代辉煌过,后来一路下滑,现在靠地方财政补贴和银行贷款续命,员工平均年龄超过四十五岁。审计这种企业,底稿厚,风险低,问题都是明面上的——但没人在意。
典型的“冷宫”项目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她问。
“下周。”薛明达看她表情平静,反倒有些不自在,“那个……海西物流的底稿,你整理好交接给林薇。她跟着秦经理那组继续跟。”
秦思颖。
周然点点头:“好。”
薛明达似乎松了口气,转身去拿文件夹,又补了句:“对了,风控那边之前要的海西集团关联方资料,你也一并转过去吧。后续他们直接对接。”
意思是,连资料都不用她经手了。
周然走出办公室时,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。几个同事抱着文件匆匆擦肩,没人多看她一眼。她回到工位,林薇正在啃三明治,见她过来,赶紧咽下去。
“周姐,薛经理刚找我,说让我……”林薇声音压低,眼神里有些不安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然坐下,打开电脑,“你把海西物流的底稿目录整理一份,今天下班前给我。凭证部分重点核对银行流水和合同编号,缺的标注出来。”
林薇愣了愣:“哦,好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周姐,你是不是……要去别的项目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”林薇嘴唇动了动,没再说下去,低头咬了口三明治。面包屑掉在键盘上,她慌忙去擦。
周然没再看她。屏幕亮起,邮箱里已经有新邮件——项目调动的正式通知,抄送给了部门所有经理。她扫了一眼,关掉。
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。或者说,很慢。
周然把海西物流的底稿文件一个个归类,贴标签,写交接清单。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位区格外清晰。隔壁桌的同事在打电话,语气轻松地聊着晚上聚餐的事。斜对面的实习生对着屏幕皱眉,似乎被一个调整分录难住了。
没有人提起海西物流的债务违约。
也没有人讨论那家子公司背后庞大的集团。
仿佛上周那场市场震动从未发生,仿佛德勤内部紧急会议上的风险警示只是幻听。一切照旧,底稿、凭证、报告,流水线般运转。
中午去食堂,周然端着餐盘找位置时,听见旁边桌两个风控部的同事在聊天。
“……所以说,最后还是得看客户关系。”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夹了块排骨,“海西那边,唐合伙人亲自去沟通过了。”
“怎么说的?”对面戴眼镜的女人问。
“还能怎么说,误会呗。说是资金调度临时出了点技术问题,已经解决了。”男人耸耸肩,“反正后续合作还在谈,听说他们有个新子公司要上市,尽调机会不小。”
女人笑了:“那之前嚷嚷风险的那些人,岂不是白忙活?”
“职场嘛,较真就没意思了。”
餐盘里的番茄炒蛋有点凉,周然慢慢吃着,味同嚼蜡。食堂嘈杂的人声像隔了层玻璃,嗡嗡地响,听不真切。
下午,薛明达召集项目组开会。
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,秦思颖也在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西装外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坐在薛明达右手边,低头翻着资料。
“海西物流项目第一阶段基本完成。”薛明达开场,语气公式化,“客户对我们前期工作表示认可。后续审计程序,由秦经理这边接手。”
秦思颖抬起头,微笑:“前期基础打得好,我们后续也轻松。”
几个组员附和地笑笑。
薛明达继续:“另外,周然下周起负责海西纺织的项目。这是家老国企,账目比较有代表性,对锻炼全面能力有帮助。”
话音落下,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偷偷瞥了周然一眼,又迅速移开视线。秦思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。
“周然,你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薛明达问。
“没有。”周然说。
会议很快结束。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,秦思颖走到周然身边,脚步停了停。
“纺织公司那边,我几年前审计过。”她声音不高,刚好两人能听见,“老国企,毛病多,但没什么大风险。就是底稿繁琐,得耐心。”
周然转头看她。
秦思颖笑了笑:“不过对你来说,应该不难。毕竟,专业能力摆在那儿。”
这话听着像夸奖,语气却轻飘飘的。说完,她拍了拍周然的手臂,转身走了。
走廊里光线明亮,秦思颖的背影在尽头拐弯处消失。周然站了几秒,回到工位。
林薇已经整理好一部分底稿,整齐地码在桌边。见周然回来,她递过来一张清单:“周姐,银行流水缺三笔回单,合同编号有俩对不上,我标红了。”
周然接过清单扫了一眼:“缺的回单,跟企业财务催过吗?”
“催了,说财务总监出差,下周才能补。”
“写备注,让企业书面确认缺失原因和补提供时间。”周然坐下,“合同编号不对的,核对原始扫描件和系统录入记录,看是录入错误还是版本问题。”
“好。”林薇点头,又犹豫了一下,“周姐,你走了之后,这些……我还按这个标准做吗?”
周然看向她。
林薇脸有点红,声音更小了:“秦经理那边,可能……标准不太一样。”
“你是审计员。”周然说,“该什么标准,你自己清楚。”
林薇抿了抿嘴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下班前,周然把交接清单发给了薛明达和秦思颖。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:“海西物流项目底稿交接清单详见附件。”
没有客套,没有寒暄。
发送成功后,她关掉电脑。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映出自己模糊的脸。窗外天色渐暗,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余晖,一片金红。
她坐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。
翻开,最新一页还空着。她拿起笔,顿了顿,写下日期。
“项目调动,海西纺织。理由:锻炼全面性。”
笔尖在纸上停留片刻,又补了一句。
“风控部同事提及,高层已与海西集团‘达成谅解’。后续合作在谈。”
写完,她合上笔记本,锁回抽屉。
起身时,肩膀有些酸。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。电梯下行,数字一格一格跳动,金属门映出模糊的人影。
到了一楼,电梯门开,外面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,正在低声交谈。周然走出去时,听见其中一个说:“……尽调团队下周进场,唐合伙人带队。”
她脚步没停,径直走向大门。
晚风扑面,带着初夏的暖意。街道上车流如织,霓虹灯渐次亮起。周然站在路边,看着红绿灯变换,人群穿梭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,是陈志远的短信,只有三个字:“顺利吗?”
周然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,最终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发送。
她收起手机,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路过一家便利店,玻璃窗上贴着招聘广告。她看了一眼,推门进去,买了瓶水。
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,找零时笑容很甜:“谢谢光临。”
周然接过零钱,忽然问:“你们这儿招人?”
女孩愣了一下:“啊,招夜班理货员。您要应聘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周然拧开瓶盖,喝了口水。
走出便利店,水是冰的,划过喉咙,清醒了些。她继续往前走,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——陈志远手写笔记上潦草的字迹,境外投资基金那份语焉不详的年报,还有那两千万不知去向的差额。
以及薛明达今天说话时飘忽的眼神。
秦思颖那句轻飘飘的“专业能力摆在那儿”。
风控同事在食堂的闲聊。
碎片般的信息,拼凑出一个清晰的图景:德勤选择了回避。为了潜在的商业机会,为了维护客户关系,那座巨大的财务冰山被刻意忽略了。
而她,因为触碰了冰山一角,被调离了核心区域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邮件提醒。周然点开,是海西纺织项目的初步资料包,发件人是项目助理。附件里有一份企业简介,一份三年一期财务报表,还有一份审计范围确认书。
她站在街边,快速浏览。
海西市纺织工业公司,注册资本五千万元,去年营收一亿二千万,净利润负三百万元。资产负债率百分之八十二。员工总数六百三十人,其中在岗四百二十人。
典型的困难国企。
审计范围包括财务报表审计、内部控制评价,以及“协助企业梳理历史遗留账务问题”。
最后这项,通常是烂摊子的委婉说法。
周然关掉邮件,抬头呼了口气。夜空没有星星,只有城市灯光染出的暗红色雾霭。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窗口亮着,像沉默的眼睛。
她突然想起刚入行时,带她的老审计说过一句话。
“这行干久了,你会看见很多问题。但能解决的,十之一二。能说出来的,又少一半。”
当时她不理解。
现在好像懂了。
回到家,屋里黑着。周然按亮灯,放下包,先去厨房烧水。水壶呜呜作响时,她靠在流理台边,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火。
手机屏幕亮着,停在邮件界面。
她划掉,点开加密文件夹。那个命名为“海西分析”的文档还在,创建时间显示是两个月前。她没打开,只是盯着文件名看了几秒。
水烧开了。
她泡了杯茶,端着走到书桌前。打开电脑,登录公司系统,调出海西纺织的财务数据。数字一行行滚动,她看得很慢。
营收逐年下滑。
成本居高不下。
政府补贴占利润总额百分之九十以上。
应收账款账龄三年以上的有四十多笔,总计两千多万元,大部分对方单位已注销或失联。
固定资产清单里,纺织机器设备账面原值八千多万元,已计提折旧七千多万元,净值只剩一千多万。但备注里写着:大部分设备已停产多年,实际可变现价值待评估。
待评估的意思,就是几乎不值钱。
周然一页页翻着,鼠标点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茶慢慢凉了,她没喝。
看到第十页时,她停了下来。
这是一笔长期股权投资,被投资单位叫“海西市纺织进出口有限公司”,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。投资成本五百万元,账面价值还是五百万元。
但附注里有一行小字:该企业已于三年前停止经营,目前处于吊销未注销状态。
投资一家已经吊销的企业,账面价值却不做减值。
典型的“历史遗留问题”。
周然截了图,保存到本地文件夹。她继续往下看,又发现几处类似问题——该计提的减值没计提,该核销的坏账没核销,该确认的负债没确认。
整份报表,像一张用浆糊勉强粘住的破网。
她关掉文件,靠在椅背上。
眼睛有些干涩。她揉了揉,看向窗外。夜更深了,对面楼的灯火熄了大半。城市沉入睡眠,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。
她想起陈志远的话。
“财报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漂亮……钱都去哪儿了?”
海西集团用复杂的投资网络掩盖资金黑洞。
而这家纺织公司,用僵死的账面掩盖经营破产。
手法不同,本质相似。
都是谎言。
周然坐直身体,重新打开文档。她新建了一个表格,开始整理刚才发现的问题点。一列写科目,一列写问题描述,一列写可能的影响金额,一列写审计程序建议。
键盘敲击声持续到深夜。
当她终于停下时,表格已经填了三十多行。她保存,加密,关掉电脑。
房间彻底安静下来。
她起身去洗漱,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有淡淡的阴影。冷水扑在脸上,清醒了些。她用毛巾擦干,回到卧室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一片空白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还在转。那些数字,那些问题,那些人的脸——薛明达、秦思颖、陈志远、赵坤——像走马灯一样闪过。
最后停在今天食堂里,那个风控同事说的话。
“职场嘛,较真就没意思了。”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***
接下来几天,周然都在做海西纺织项目的准备工作。
她联系了企业财务负责人,约了下周进场会议的时间。对方是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,说话慢吞吞的,提到账务问题时总是“这个嘛……那个嘛……”地含糊其辞。
她整理了审计程序清单,根据报表问题点设计了重点测试范围。又找了两个初级审计员的资料看了看——都是毕业一两年的新人,项目经验不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