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吸了口烟,烟雾后的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其实,你要是不想去海西,我可以帮你安排。”他说,“我有个朋友在另一家事务所当合伙人,那边缺个做技术复核的。活儿轻松,压力小,钱也不少。你这种性格,去那儿更合适。”
周然有点意外。
她看着薛明达。这个骂了她五年、打压了她五年、最后把她赶去档案室的上司,此刻居然在给她指另一条路。
为什么?
愧疚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“不用了。”她说,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薛明达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深,像把胸腔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人各有志。”
他拉开抽屉,拿出份表格,是离职交接清单。又抽了支笔,一起推过来。
“把该签的字签了。工作交接……你手上现在也没什么重要项目了,档案室那些东西,我让林薇接手。”他说,“电脑里的文件,该删的删,该留的留。公司规定你知道,涉密资料不能带走。”
周然接过笔,开始填表。姓名、工号、离职日期、交接事项。她写得很快,字迹依然工整。
薛明达就在对面看着,一根接一根抽烟。
填到最后一栏时,周然笔尖顿了顿。
那里写着:其他需要说明的事项。
她抬起眼。
“薛经理。”她说,“去年华科那个项目,存货盘点差异,你让我改结论那次。”
薛明达眉头一皱:“怎么?”
“我后来查了。”周然声音很平,“那家客户半年后暴雷了,就是因为存货造假。当时如果我们坚持出保留意见,至少能提醒一部分投资人。”
薛明达脸色沉下来。
“你现在说这个,什么意思?”他声音冷了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周然说,“就是觉得,有时候‘会做人’,代价挺大的。”
她把笔放下,表格推回去。
薛明达盯着她,眼神像刀子。但周然没躲,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。
对峙了几秒。
薛明达突然笑了。这次的笑,有点苦,有点涩。
“周然。”他说,“你记住我今天的话。海西那个烂摊子,水深得很。陈志远让你去,不是看重你本事,是拿你当枪使。等你真查到不该查的东西,第一个弃你保帅的,就是他。”
周然没说话。
“还有赵坤。”薛明达继续说,“那人我打过交道,手黑,心狠。你挡了他的路,他不会跟你讲道理,也不会跟你论专业。到时候,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这话说得重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还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。
周然站起身。
“谢谢提醒。”她说。
薛明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最后他摆摆手,像赶苍蝇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好自为之。”
周然转身,拉开门。
“周然。”薛明达又叫住她。
她停在门口,没回头。
“要是……要是混不下去了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想回来,给我打个电话。我这儿,总归还能给你留口饭吃。”
周然背对着他,站了几秒。
然后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合上。
薛明达坐在椅子里,盯着那扇门,很久没动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,空气浑浊得呛人。他伸手,把周然的辞职信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最后他拉开抽屉最底层,把信扔进去,锁上。
***
周然回到自己工位时,已经九点多了。
办公室里空无一人,只有应急灯还亮着,投下惨白的光。她的座位很干净,电脑关着,桌面只摆了个笔筒、一本台历、一盆早就枯死的绿萝。
她坐下,打开电脑。
屏幕亮起,输入密码。桌面弹出十几个未读邮件,大多是工作交接相关的。她一封封点开,快速回复,该转发的转发,该说明的说明。
然后她开始清理文件。
电脑里存了太多东西。五年来的审计底稿、分析模型、会议纪要、培训资料。她一个个文件夹点开,有用的拷进移动硬盘,没用的直接删除。
删到那个加密文档时,她手指停了一下。
文档编号已经排到018。里面记录的全是薛明达那些“口头指令”,时间、地点、具体内容,清清楚楚。有些还附上了当时的邮件截图或聊天记录。
这是她五年来的“账本”。
她盯着文档图标,看了几秒。然后点开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
第一份记录,是五年前她刚入职没多久。一个很小的客户,薛明达让她把某个费用的确认时点往前挪一个季度,“让报表好看点”。她当时不懂,照做了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个客户靠那份报表拿到了贷款。
贷款半年后成了坏账。
周然关掉文档。
她没删它,而是用另一个加密算法重新打包,存进了那个胸针存储器。然后从电脑里彻底抹除痕迹。
清理完电子文件,她开始收拾实物。
抽屉里东西不多。几本专业书——《审计学原理》、《企业会计准则详解》、《财务舞弊识别与防范》,书页都翻旧了,边角卷起。她拿出来,拍了拍灰,装进带来的帆布袋。
还有几支笔,一叠便签纸,半盒润喉糖。
最底下压着个硬皮笔记本。她拿出来,翻开。
不是工作笔记,是私人的。里面记了些零碎的想法,偶尔的感悟,还有……一些数字。比如某个项目测算出的真实坏账率,比如某家客户隐藏的表外负债规模,比如她自己估算的行业平均审计质量下滑曲线。
都是些没处说的东西。
她合上笔记本,也装进袋子。
最后,她从抽屉深处摸出那枚加密硬盘。黑色,巴掌大,接口处有磨损痕迹。里面存着她对海西集团的全部分析数据,还有陈志远给的那些凭证扫描件。
这是她接下来唯一的武器。
她把它小心地放进背包内层,拉好拉链。
都收拾完,她环顾四周。工位空了,桌面干净得像从没人用过。只有那盆枯死的绿萝还留着,叶子黄得发脆,一碰就碎。
她站起身,背上包,拎起帆布袋。
最后看了眼这个坐了五年的位置。
然后转身,走向电梯。
走廊很长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路过林薇工位时,她看到桌上摆着个还没吃完的饭团,包装纸上贴了张便签,写着一行小字:“明天继续加油!”
字迹工整,笔画认真。
周然脚步顿了顿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电梯下行,数字一层层跳。她看着镜面门里的自己,突然想起刚入职那天。也是这个电梯,也是这副样子,只不过那时候眼里有光,现在只剩平静。
电梯门开,大堂到了。
保安还在值班,见她背着大包小包出来,愣了一下。
“周工,这么晚还走啊?”他打招呼。
“嗯。”周然点头,“以后不来了。”
保安听懂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只说了句:“那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“谢谢。”
周然走出旋转门。
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她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德勤大楼的logo在夜色里闪着冷光,巨大的英文字母,简洁,锋利,象征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她在这栋楼里待了五年,从青涩到成熟,从相信到怀疑,从妥协到决裂。
现在,她要走了。
不是逃离,是转向。
她转过身,走下台阶,汇入街边的人流。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车灯汇成流动的河。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,帆布袋在身侧轻轻晃动,里面那几本书沉甸甸的。
背包内层,硬盘贴着背,传来坚硬的触感。
胸针别在胸口内侧,冰凉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,是陈志远发来的短信:
“合同已归档。下周一早九点,十七层,别迟到。”
她没回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继续往前走。
街边商铺的霓虹灯招牌闪烁,快餐店、便利店、奶茶店,光怪陆离。有情侣牵着手笑闹着走过,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疾驰而去,有醉汉靠在墙角呕吐。
这座城市,她待了十年。
熟悉每一条街道,每一个地铁站,每一家开到深夜的面馆。但现在,她要踏入的,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。没有规则手册,没有前辈指引,只有数据和风险,还有藏在暗处的眼睛。
她走到公交站台,看了眼时刻表。末班车还有十分钟。
她在长椅上坐下,把帆布袋放在脚边。夜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她拉紧外套拉链,手伸进内袋,摸到那枚胸针。
齿轮状的边缘,硌着指尖。
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,车灯由远及近。她站起身,拎起袋子。
车停稳,门打开。她投币上车,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开动了。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,高楼、商铺、路灯,一点点远去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薛明达那张复杂的脸。陈志远疲惫的眼睛。父亲在电话里说“数要对上”。林薇工位上那张“明天继续加油”的便签。
还有海西集团那份合同,模糊的权限条款。
信用证套现的手写笔记。
赵坤的名字。
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公交车正驶过跨江大桥。江面宽阔,对岸是海西集团总部大楼,几十层高,通体玻璃幕墙,顶端有个巨大的红色标志,在夜色里像只沉默的巨兽。
她盯着那栋楼,看了很久。
直到公交车驶下桥,楼影被其他建筑挡住。
她收回目光,从帆布袋里抽出那本《财务舞弊识别与防范》,翻开。书页间夹着张便签,是她多年前写的一句话:
“数据不会说谎,但人会。”
她看着那句话,看了几秒。
然后翻到下一页,开始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