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停在江畔茶社门口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周然付钱下车。茶社是仿古建筑,檐角挂着红灯笼,光晕在晚风里晃。她推门进去,一楼大堂空荡荡的,只有个穿旗袍的服务员在柜台后打盹。楼梯是老式木梯,踩上去吱呀响。
二楼走廊尽头,那间叫“听雨”的包厢门虚掩着。
她推门进去。
陈志远已经到了。他坐在靠窗的藤椅上,面前泡着一壶铁观音,热气袅袅。见她进来,他立刻站起身,脸上挤出个笑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“坐。”
周然在他对面坐下。包厢不大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墙上挂幅字,写的是“静水流深”。窗户开着,能看见外面江面上的游船灯火,还有对岸高楼的光带。
陈志远给她倒了杯茶。
“辞职信交了?”他问。
“明天交。”周然说,“今晚约了薛明达,八点半。”
陈志远点点头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他今天穿得比上次正式,深灰色西装,领带系得紧,但眼底的血丝更重了。
“项目已经批了。”他说,“流程梳理与风险咨询,名义上是集团聘请外部专家团队,对现有财务流程做全面评估。合同期六个月,权限给得很宽——至少在文件上是这样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,推到周然面前。
周然翻开周然翻开。合同用的是海西集团的标准顾问聘用模板,甲方盖章处已经盖了红印,乙方空着。她快速扫过关键条款——工作范围、权限说明、保密义务、报酬支付。权限那一条写得很模糊:“乙方有权调阅与项目相关的非涉密财务及运营资料,甲方应予以配合。”
非涉密。
这三个字像根刺。
“赵坤签的字?”她问。
“他批的。”陈志远说,“但签字的是分管副总裁。赵坤……他最近很忙。”
忙什么,他没说。
周然继续往后翻。附件里有一份项目启动通知,发往集团各职能部门及下属公司,要求“全力配合顾问团队工作”。通知末尾列了个联系名单,陈志远的名字排在第一个,后面跟着他的办公室电话和邮箱。
“团队就我一个人?”她抬眼。
陈志远搓了搓手指。
“名义上会有三到五人。”他说,“实际做事的,只有你。其他都是挂名,从合作院校找的研究生,负责整理文档、会议记录。核心分析不能让他们碰。”
周然没说话。她端起茶杯,茶已经温了,入口有点涩。
“办公地点在集团总部大楼,十七层。给你安排了个独立办公室,挨着内审部。”陈志远继续说,“门禁卡、内部系统账号都会准备好。表面上,你是我们请来做流程优化的专家,每周要参加部门例会,每月要交进展报告。”
“报告给谁看?”
“我,还有分管副总裁。”陈志远顿了顿,“赵坤如果问,也会给他一份。”
“删减版?”
“看情况。”
窗外有游船鸣笛,声音拖得老长。江面上的光带被水波揉碎,又拼起来。
周然把合同合上。
“目标还是那两千万?”她问。
“不止。”陈志远的声音压低了,“最近又出了新情况。集团下面有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子公司,上个月有一笔八百万美元的信用证,到期没兑付。银行催了几次,那边拖说单据有问题,正在协商。”
“实际上?”
“钱可能根本没进到交易里。”陈志远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,是手写的笔记,字迹潦草,“我私下问过那家子公司的财务,支支吾吾。调单证记录,发现开证申请和购销合同对不上,货品描述模糊,金额也有蹊跷。”
他把纸推过来。
周然看着那几行字。货品名称写的是“精密仪器配件”,单价高得离谱,数量却是个整数。买卖双方都是没听过的公司,注册地一个在开曼,一个在维京群岛。
典型的套现结构。
“这类事,以前多吗?”她问。
陈志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最近两年……越来越多。”他最后说,“以前还遮遮掩掩,现在有点肆无忌惮了。我怀疑,集团整体的资金链可能比我们想的更紧。”
周然想起自己那个分析模型。进度卡在79%,但预警信号已经够多了——关联担保、内部循环、可疑的境外投资。现在加上信用证套现,拼图又多了块碎片。
只是碎片。
还缺最关键的那块:钱到底去哪了。
“你进去之后,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这个贸易子公司。”陈志远说,“但别直接碰信用证。先从流程入手,查他们的采购审批、付款核销。找到漏洞,再顺藤摸瓜。”
“赵坤会盯着吗?”
“肯定会。”陈志远苦笑,“所以你得快。六个月合同,前两个月是安全期,他们还在观察你。第三个月开始,如果查不出实质东西,项目可能被叫停。如果查出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周然懂。如果查出了,危险就来了。
她端起茶杯,把剩下的茶喝完。温吞吞的液体滑进喉咙,没带来半点暖意。
“我什么时候入职?”
“下周。”陈志远说,“你明天交辞职信,德勤那边最快也要一周办离职手续。下周一早上九点,到总部大楼十七层找我。”
他顿了顿,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,推过来。
周然打开。里面是枚银色胸针,造型很简单,就是个抽象的齿轮状图案,中间嵌了颗很小的黑色石头。
“这是?”
“数据接口。”陈志远说,“定制的小玩意儿。看起来是胸针,其实是个加密存储器,容量不大,但足够放关键文件。插上电脑,会自动伪装成普通U盘,需要特定密钥才能读取真实内容。”
周然拿起胸针。很轻,做工精细。
“必要时候,它能保命。”陈志远声音很沉,“但别轻易用。一旦被检测到异常,就暴露了。”
她点点头,把胸针别在外套内侧。冰凉的金属贴着衬衫,存在感很强。
两人又聊了些细节。项目预算、报销流程、日常联络方式。陈志远给了她一部新手机,号码是预付费卡,只存了他一个联系人。
“工作联系用这个。”他说,“私人手机照常,但别在电话里谈敏感内容。”
周然接过手机。黑色的廉价机型,塑料外壳,屏幕上有道细微划痕。
都交代完,已经快八点了。
陈志远看了眼手表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他说,“薛明达那边,别拖太久。辞职这种事,干脆点好。”
周然起身。走到门口时,陈志远又叫住她。
“周然。”
她回头。
他坐在那儿,背有点驼,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得他半边脸在阴影里。
“进去之后,信任何人,都只信一半。”他说,“包括我。”
周然看着他。
然后点了点头,拉开门走了。
***
出租车停在德勤大楼楼下时,八点二十。
周然付钱下车。晚上的写字楼灯火通明,玻璃幕墙映出对面商场的霓虹,流光溢彩。她抬头看了眼熟悉的楼层,深吸口气,走了进去。
大堂保安认识她,点点头放行。
电梯上行,数字跳动。周然看着镜面门里自己的倒影——短发,素面,深色外套。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,边缘已经有点汗湿。
电梯门开。
走廊里灯还亮着,但工位区已经空了。只有薛明达办公室的磨砂玻璃后透出光。
她走过去,敲门。
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。薛明达坐在办公桌后,正在看电脑屏幕。见她进来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周然在对面椅子上坐下,把信封放在桌上。
薛明达看了眼信封,没碰。他往后靠进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,打量着她。
“想好了?”他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周然说。
薛明达笑了下,不是高兴那种笑,是有点无奈,又有点嘲讽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说,“从你上次跟我拍桌子那天起,我就知道留不住你了。”
他伸手拿过信封,抽出里面的辞职信。两页纸,标准格式,理由写的是“个人职业发展需要”。他快速扫过,目光在末尾签名处停了停。
周然的字迹,工整,有力。
“真要去海西?”他放下信,抬眼。
周然没否认。
“陈志远找的你吧。”薛明达说,“他那人,看着老实,其实精得很。自己不敢碰的雷,让你去趟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。
周然没接茬。
薛明达也不在意。他拉开抽屉,翻出盒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烟雾升起来,在灯光下盘旋。
“周然。”他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来,“你是真有本事。我带过这么多人,论专业扎实、逻辑严谨,你排这个。”
他竖起大拇指。
“但你这人,缺点东西。”他继续说,“缺什么?缺眼力见儿。这行光有本事不够,你得会做人,会看风向。什么时候该硬,什么时候该软,什么时候该装傻——这些,你一概不会。”
周然静静听着。
“就说海西这事。”薛明达弹了弹烟灰,“唐老板都发话了,不碰,不掺和。你倒好,私下查,还给人递报告。结果呢?警告背上了,项目丢了,现在连工作都要丢了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值吗?”
周然沉默了几秒。
“薛经理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,“如果做审计的,看到问题都装看不见,那这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”
薛明达愣了下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意义?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在品味什么古怪的东西,“周然啊周然,你真是……天真得可爱。审计存在的意义,是给市场一个交代,给监管一个说法,给投资人一个安慰。至于真相?”
他掸了掸烟灰。
“真相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。”
这话说得赤裸。
周然没反驳。她只是看着薛明达,眼神很静,像深潭。
薛明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。他挪了挪身子,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行了,不说这些。”他摆摆手,“辞职信我收下了。按流程,你得再干一个月,做好交接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要是急着走,我可以跟HR说,提前放人。”他说,“工资算到这个月底,该给的补偿金一分不会少。怎么样?”
这是示好。
也是切割。
周然听懂了。她点点头:“谢谢薛经理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薛明达又点了根烟,“我就是觉得,你在这儿多待一天,大家都别扭。早点走,对你,对团队,都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