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周然睁开眼睛。屏幕亮着,是条垃圾短信。她按掉,指尖在“爸”那个联系人上悬停几秒,按下去。
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声。三声。
第四声响到一半,电话通了。
“喂?”父亲的声音传来,带着睡意。
“爸,是我。”
“丫头啊。”父亲声音精神了些,“这么晚,有事?”
周然顿了顿。她原本没想好要说什么。
“工作上遇到点麻烦。”她终于说。
父亲没催。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翻书声,还有母亲在远处问“谁啊”的模糊声音。父亲回了句“女儿”,脚步声走远。
周然靠在椅背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“我们公司有个客户,海西集团,出了债务违约。我查账发现资金去向不对。”她慢慢说,“跟领导汇报,领导让我别管。说客户关系重要。”
父亲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后来客户那边有个负责人私下找我,想让我以顾问身份进去,帮他们查清楚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还没。”周然说,“风险很大。可能会得罪很多人。而且我现在在德勤已经被边缘化了,如果再掺和这事,可能……工作都保不住。”
她说完,等着。
父亲没立刻说话。听筒里传来他放下书的声音,椅子轻微挪动。他大概坐直了。
“那个负责人,可信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然实话实说,“他看起来是真心想查,但人在那个位置上,很多事身不由己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。
周然想起小时候,每次她遇到难题去找父亲,父亲从不急着给答案。他总是先听,听完沉默一会儿,然后问几个问题。
果然,父亲开口了。
“丫头,我问你。”他说,“你查到的那些资金问题,是真的有问题,还是只是看起来有问题?”
“真的有问题。”周然说得很肯定,“我做了交叉验证,数据链是断的。有两千万差额,没有合规凭证。”
“那如果没人查,会怎么样?”
周然想了想。
“可能暂时不会怎么样。”她说,“资金窟窿可以用后续融资来填。但长期看,问题会越积越大。等到填不动的时候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父亲懂了。
“所以你纠结的,不是该不该查。”父亲说,“是该怎么查,以及查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。”
周然愣住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“查”与“不查”之间挣扎。可父亲一句话,就把问题剖开了。
“对。”她低声说。
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次沉默更长。周然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表情——眉头微皱,眼神专注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。
“丫头。”父亲终于开口,“我记得你小时候,帮我核对学校工会的账。”
周然心里一动。
那是她上初一时候的事。父亲是中学数学老师,兼任学校工会的财务委员。年底结账,父亲把账本带回家核对。她凑过去看,觉得那些数字排列整齐的样子很有趣。
父亲让她帮忙加总几个科目的金额。她算了三遍,每次结果都差一分钱。
“差一分没事。”母亲当时说,“四舍五入一下就行了。”
可她不肯。
她愣是翻了三个晚上的凭证,把半年的单据一张张重新加总。最后在五月份的一张餐费报销单上找到了问题——父亲抄写时把“127.50”抄成了“127.51”。
就一分钱。
“你妈当时嫌你轴。”父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我觉得挺好。”
周然没说话。
“账本上的数,差一分,就不是那个数了。”父亲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人心里头的数,也得这么较真。”
周然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她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“爸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去查,可能会很麻烦。那些人……不是学校工会的同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父亲说,“但道理是一样的。数不对,就是不对。你今天因为怕麻烦放过一分,明天就可能放过一块,后天就可能放过一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丫头,你还记得你高考报志愿的时候吗?”
周然记得。
那年她分数够得上更好的学校,但坚持报了财经大学的审计专业。亲戚们都说这专业枯燥,没前途。
只有父亲支持她。
“你说你喜欢跟数字打交道。”父亲说,“你说数字不会骗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现在数字告诉你,有问题。”父亲说,“你要不要信它?”
周然握紧了手机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远处写字楼的霓虹招牌闪烁不定。
她想起陈志远那张疲惫的脸。想起他说“我在这家公司二十年了,眼看着它一点一点烂下去”。
想起薛明达把调离邮件发给她时的公事公办。
想起那些加密文档。018个,每个都有日期,有细节。
“爸。”周然说,“如果我丢了工作……”
“我跟你妈有退休金。”父亲打断她,“饿不着你。”
周然笑了。笑完又觉得眼眶发热。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父亲的声音温和下来,“你就想一件事:如果现在放弃,十年后回头再看,你会不会后悔?”
周然闭上眼睛。
十年后。
她可能会在另一家事务所,做着差不多的项目。可能会学会“变通”,学会“灵活处理”。
然后某天,新闻爆出海西集团资金链断裂。
她会怎么想?
“我会后悔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电话那头,父亲轻轻舒了口气。
“那就去做。”他说,“但记住,保护好自己。该留的证据留好,该避开的陷阱避开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。”父亲补充,“如果真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,打电话回家。我跟你妈帮不上什么大忙,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话。”
周然用力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又聊了几句家常。母亲接过电话,叮嘱她按时吃饭。周然一一应下。
挂断电话后,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电脑屏幕已经自动休眠,漆黑一片。她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账本上的数,差一分,就不是那个数了。
人心里头的数,也得这么较真。
她起身,走到书柜前。最下面一层塞满了专业书。她蹲下身,手指划过书脊,最后停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。
《证券分析》,第六版。边角已经磨损。
她抽出来,回到桌前。
翻开扉页。
纸张泛黄,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父亲在她大学入学那天写下的:
“理性不是冷漠,是穿透迷雾的光。”
落款日期是2008年9月6日。
周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父亲的字很工整,一笔一划。他教了一辈子数学,相信逻辑,相信推导。
他也把这种信念传给了她。
理性不是冷漠。
她以前不太懂。觉得理性就是客观,就是剥离情感。可这些年,她渐渐明白了。
理性是工具。是用来看清真相的工具。
而看清真相,有时候恰恰是因为在乎。
她在乎那些数字背后的真实。在乎审计报告上每一个签字的分量。
这不是冷漠。
这是另一种温度。
她合上书,轻轻放在桌上。
然后打开电脑,登录邮箱。点开写新邮件,在收件人栏输入陈志远给她的加密邮箱地址。
光标闪烁。
她开始打字。
“陈总,关于您上次提到的风险咨询顾问事宜,我考虑后决定接受。具体细节,我们可以见面详谈。”
她停住手指。
这句话发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她会正式进入海西集团,以顾问身份。她会拿到权限,但同时,也会暴露在赵坤的视线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。
“为便于开展工作,我希望在合同条款中明确:第一,我有权调阅与资金调度相关的所有内部文件;第二,我有权约谈相关部门人员;第三,调查过程和初步结论仅向您本人汇报;第四,如遇不可抗力或人身安全威胁,我有权单方面中止合同。”
她检查了一遍。
点击发送。
邮件发出去了。屏幕上显示“发送成功”。
周然靠在椅背上,突然觉得有点累。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松下来一点的累。
她看了眼时间,十一点二十。
该睡觉了。
但她没动。
脑子里又开始过数据。这次是她自己的职业路径。
如果接受陈志远的邀请,她需要先向德勤提出离职。按照合同,离职通知期是一个月。但这一个月里,薛明达肯定会防着她。
还有那些加密文档。她得备份。
还有林薇。
那个实习生,最近跟着她在海西纺织项目上。如果她突然离职,林薇会被分配给谁?
她想起林薇返工后交上来的底稿。虽然还有些青涩,但已经能看到认真的痕迹。
是个好苗子。
可惜。
周然揉了揉太阳穴。
想太多了。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在海西集团活下去,怎么把两千万差额的来龙去脉查清楚。
她打开加密文件夹,点开那个标注“海西资金模型”的文件。
进度条显示79%。
还差一些关键数据。主要是境外那几个投资项目的详细资料。
她需要找到那个关键的转账节点。是哪个公司,在什么时间,以什么名义,把钱汇出去的?
还有凭证。
这么大的资金流动,不可能完全没有凭证。
这些记录在哪里?
可能在赵坤手里。也可能已经销毁了。
但陈志远说过,总有人会留一手。
“为了自保。”
周然关掉模型文件。
她需要睡一觉。
洗漱完躺到床上时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窗帘没拉严,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。
她盯着那道光线。
理性不是冷漠,是穿透迷雾的光。
迷雾。
海西集团就是一团迷雾。
她要做的,就是穿透这团迷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