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九点,周然站在海西市纺织工业公司的办公楼前。楼很旧,米黄色外墙斑驳脱落。她推门进去,吱呀一声,大厅里挂着褪色的锦旗,前台女人在打毛衣,头也不抬。
“三楼,财务部。”
楼梯间昏暗,墙皮卷曲。空气里有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财务部门开着,两个中年男人在对账,一个戴老花镜,一个打算盘——塑料珠子噼啪作响。
周然出示工作证。
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,背有些驼。“审计的同志来了,坐。”他拖了张椅子,椅腿刮地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纸箱,最上面的没盖严,露出泛黄的凭证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“今年的凭证都在?”
“都在。”老王推推眼镜,“有些月份的还没装订,得现找。”
周然开始问基础问题。老王回答得磕绊,时不时翻本子。另一个会计始终没抬头,算盘声没停过。
典型的僵尸国企。业务半死不活,账务混乱,但没什么资产可亏了。
她抽查凭证。
第一本,一月份的。装订线歪扭,发票贴得翘角。第三笔付款就出了问题:五万块“设备维修费”,收款方是个体户“鑫达机械维修部”,发票手写,章模糊。银行回单上的收款人却是“李建军”。
周然把凭证推过去。
“收款方和发票方不一致。”
老王凑近看了半天。“哦,李建军就是鑫达老板,个体户嘛,有时候用个人账户收款。”
“有委托收款协议吗?”
“这个……应该没有。”老王挠头,“老关系了,修了十几年设备,没必要搞那么复杂。”
周然在底稿上记了一笔。
她又抽了几笔。类似问题不少:现金支付大额采购、白条入账、关联交易没合同。每个问题老王都能解释,理由千篇一律——“老关系”、“一直这么操作”、“小地方不讲究”。
审到中午,周然合上凭证。
窗外传来小学课间操的音乐。老王站起来:“中午在食堂吃吧?虽然简单,但干净。”
周然婉拒了。
她下楼,走进对面小面馆。等面时,手机震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
接起来。
“周然吗?”陈志远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说话方便吗?”
“您说。”
“晚上七点,老地方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重要的事。”
电话挂了。
面端上来,清汤里漂着几片青菜。周然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重要的事。她想起上次见面,陈志远说“进来”。
以内部人的身份进来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加密文档。编号019,“职业评估”。里面列了三条路,文档最底下还有第四条,只有两个字:海西。
光标在那两个字后面闪烁。
周然锁屏,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下午继续审凭证。老王搬来更多箱子,灰尘飞舞。周然戴了口罩,一本本翻。问题越翻越多,但都是鸡毛蒜皮——虚开发票、坐支现金、费用跨期。
没有值得深挖的问题。这种公司就像腐烂的尸体,再怎么解剖也只能得出“死了很久”的结论。
四点半,周然收拾东西。
老王送她到楼梯口。“周同志,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,凭证还没看完。”
“好,好。”老王搓着手,“那我们明天准备点水果。”
周然没接话,下楼。
走出办公楼,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。她站在路边等车,看着对面小学放学。孩子们涌出来,叽叽喳喳,书包在背上跳。
出租车来了。
她上车,报了江畔茶社的地址。车子汇入晚高峰车流,窗外霓虹渐次亮起。周然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回:德勤大楼的logo、薛明达公事化的脸、秦思颖从容的微笑、档案室堆积如山的底稿、陈志远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还有那些数字。
海西物流的两千万差额。境外投资项目的可疑资金流。关联担保网络的预警红线。
数字不会说谎。
但看见数字的人,可以选择说,或不说。
出租车在茶社门口停下。周然付钱下车,看了眼时间:六点五十。她没急着进去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茶社临江,晚风带着水汽,有点凉。江对岸是海西集团的写字楼群,玻璃幕墙映着夕阳,金灿灿一片。最高那栋就是总部大楼。
周然看了几秒,转身推门。
包厢里,陈志远已经在了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,没打领带,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。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只杯子。
“坐。”
周然坐下。
服务员退出去,带上门。包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古筝余音在空气里飘。
陈志远拿起茶壶倒茶,动作很慢。他把茶杯推过来。“尝尝,熟普。”
周然端起茶杯,没喝。“陈总,您说重要的事。”
陈志远苦笑。“你还是这么直接。”他抿了口茶,放下杯子,身体前倾。“集团要启动一个‘流程梳理与风险咨询’项目。名义上请第三方机构,实际上是我推动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项目预算三百万,周期六个月。需要聘请外部顾问,四到五个人。顾问团队会嵌入集团总部,跟各个部门对接,全面梳理财务、采购、投资、资金这些核心流程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周然。
“我想请你来。”
周然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。“以什么身份?”
“风险咨询顾问。”陈志远说,“合同走正规流程,跟集团签。你是德勤的人,但可以用个人名义接这个项目——很多顾问都这么操作。如果你决定离开德勤,那就更简单了。”
“德勤那边呢?”
“我会处理好。”陈志远语气肯定,“这个项目是集团层面立项,德勤不会阻拦。相反,他们可能觉得这是维护客户关系的好机会。”
周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很苦,回味涩。
“陈总,您上次说让我以内部人身份进来。但这个‘顾问’,说到底还是外部人。”
“是外部人,但有内部权限。”陈志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,“看第三页。”
周然翻开。
第三页是项目范围:调阅所有财务凭证、查看所有系统权限、访谈所有部门负责人、查阅所有会议纪要……
权限给得很开。
“这些条款,赵坤会同意?”
陈志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项目方案是我起草的,会上会过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赵总提了些修改意见,但核心权限保留了。他可能觉得,这就是个走形式的咨询,做点表面文章就行。顾问团队看看流程,提点不痛不痒的建议,最后出份漂亮报告,皆大欢喜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。
“他不知道我想请谁。”
周然合上文件。
包厢里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江轮汽笛声,闷闷的。
“我进去之后,具体要做什么?”
陈志远深吸一口气。
“两件事。”他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把海西物流那两千万差额查清楚。这笔钱不算大,但它是突破口——只要证明有一笔钱去向不明,就有理由查更多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陈志远手指收拢,握成拳,“摸清整个资金调度的脉络。赵坤手里到底有多少个账户?资金怎么在集团内部空转?最后流到哪里去了?境外那些投资项目,到底是真的还是幌子?”
他说得有些急,呼吸加重。
“周然,我现在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。内部审计部名义上是我管,但实际上,关键数据都在赵坤控制的财务公司那边。我调不动,也查不了。但顾问团队不一样——按照方案,你们有权调阅所有子公司的数据。”
周然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有急切,有挣扎,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陈总,”她缓缓说,“如果我进去查,赵坤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。到时候,您怎么办?”
陈志远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我在这家公司二十年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从最基层的会计做起。我见过它最好的时候,也眼看着它一点一点烂下去。”
他端起茶杯,手有点抖。
“我女儿在国外读书,一年开销不小。我老婆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。我需要这份工作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每天晚上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那些数字,那些假账,那些明明有问题却没人敢碰的烂摊子。”
茶洒出来一点,滴在桌上。
他没擦,继续说。
“上次我跟你说,装糊涂比明白好。那是真心话。在这地方,糊涂的人活得久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可装糊涂装了这么多年,我装不下去了。再装下去,我怕我哪天照镜子,认不出自己是谁了。”
周然没说话。
她看着桌上那摊茶水,慢慢晕开,深色的,像一块污渍。
“所以您想赌一把。”
“对。”陈志远点头,“赌你能查出东西。赌那些东西足够把问题捅到台面上。赌到时候,还有人愿意管。”
“如果赌输了呢?”
“那我认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“最多就是提前退休,或者更糟。但至少,我试过了。”
包厢里陷入沉默。
很久。古筝曲子结束了,换上一首琵琶,铮铮琮琮。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,江对岸的楼群亮起灯,倒映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