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然拿起项目方案,又翻开。
她看得很仔细,一页一页。预算、周期、团队构成、交付物、验收标准……条款写得很规范。
但有些东西,条款里不会写。
比如风险。
比如退路。
她合上文件,抬起头。
“这个项目,除了我,还有谁?”
“另外三个顾问,我会安排。”陈志远说,“都是可靠的人,专业能力没问题,但不会像你这么深入。他们做面上的工作,你负责核心部分。”
“掩护。”
“对。”陈志远承认得很干脆,“你需要掩护。一个五人的顾问团队,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拼命往下挖,太显眼了。得有其他人做做样子,出点常规报告。”
周然点点头。
她懂。这种操作不新鲜。
“薪酬呢?”
“按市场价,税后月薪五万,项目奖金另算。”陈志远说,“合同签六个月,但如果项目提前完成,或者中途有变,可以随时终止。”
比德勤的薪水高不少。但这不是重点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陈志远松了口气。“好。三天后给我答复。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,“这是预付的一个月薪水。不管你最后答不答应,这钱都是你的。”
周然没接。
“陈总,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陈志远坚持,“你接下这个活儿,风险很大。这钱不是薪酬,是诚意。”
周然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很厚。她沉默了几秒,伸手拿过来,没打开,直接放进包里。
“谢谢。”
“该我谢你。”陈志远说,“愿意考虑,就是给我希望。”
他又倒了杯茶,这次手稳了些。两人对坐喝茶,谁也没再说话。琵琶曲还在继续,嘈嘈切切。
七点半,周然起身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陈志远站起来。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回去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,回头。
“陈总,还有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我真的进去了,查到一半,您撑不住了,怎么办?”周然问得很直接,“比如赵坤给您压力,比如您家里出事,比如您突然觉得,还是装糊涂比较好。”
陈志远愣住。
他站在桌边,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脸上投下深深阴影。那一刻,他看起来特别疲惫,特别老。
但几秒后,他挺直了背。
“周然,”他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今年四十八了。在这家公司二十年,我妥协过,退让过,装过糊涂。但这次,我不会。”
他走到周然面前,距离很近。
“如果我真撑不住了,我会提前告诉你。在那之前,我会尽我所能,给你争取时间,争取空间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是我唯一能承诺的。”
周然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点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灯光昏暗,地毯吸走了脚步声。周然快步走到前台,结了自己那壶茶的账,推门离开茶社。
夜风扑面。
她站在江边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江水腥味,有烧烤摊油烟味,有汽车尾气味。混在一起,是这座城市的味道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薇发来微信:“周然姐,今天纺织公司那边怎么样?需要我帮忙整理底稿吗?”
周然盯着屏幕,过了十几秒,回:“还好。不用。”
发出去,锁屏。
沿着江边慢慢走。对岸海西集团的楼群依然亮着灯,最高那栋像一把剑,插在城市天际线上。
周然停下脚步,看着那栋楼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:第一次见陈志远时他警惕的样子;U盘里复杂的股权结构;境外投资项目语焉不详的说明;还有今晚,陈志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以及那份项目方案。
风险咨询顾问。六个月。权限全开。
她想起加密文档里那两个字:海西。
光标还在闪烁。
身后有情侣嬉笑着走过。江轮又鸣笛了,这次近了些,能看见船上的灯光缓缓移动。
周然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地铁站入口,她没进去,在便利店买了瓶水。拧开喝了一口,冰凉的水滑下喉咙,清醒了些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加密文档。
在“海西”两个字后面,敲下新的内容:
“选项四:以顾问身份进入海西集团,进行内部调查。”
回车。
另起一行,开始列利弊。
利:直接接触核心数据;有陈志远有限度的支持;薪酬可观;有机会将问题暴露在阳光下。
弊:风险极高,可能面临人身威胁;退路狭窄,一旦进入很难抽身;陈志远的支持可能随时终止;德勤方面可能产生纠纷;职业声誉可能受损。
她一条一条写,写得很慢。便利店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,收银员在刷短视频,外放声音很吵。
写完,她看着屏幕。
利弊很清楚。利的那边,每一条都关乎“可能”;弊的那边,每一条都关乎“必然”。
理性来说,不该选。
但理性之外,还有别的东西。
周然关掉文档,锁屏。把手机放回口袋,水瓶扔进垃圾桶。走进地铁站,刷卡,过闸机,下电梯。
站台上人不少。列车进站,带起一阵风。她挤上车,抓住扶手。
车厢灯光惨白,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周然看着车窗,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,模糊,但眼神很清晰。
列车启动,加速,隧道里的灯光连成线。她随着车厢摇晃,脑子里那些数字又开始翻腾:两千万、三百万、五万、六个月……
还有陈志远那句话:“至少,我试过了。”
到站,下车,换乘。周然一直站着,没坐。她需要这种轻微的颠簸,需要这种不断移动的感觉。
仿佛这样,才能让脑子转得更快。
四十分钟后,她回到公寓。
开灯,换鞋,放下包。走到窗边拉开窗帘。对面楼的窗户大多亮着,有的在做饭,有的在看电视。
寻常人家的寻常夜晚。
周然看了很久,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。打开电脑,登录德勤内部系统。
系统里有她这周的工作安排:周二到周五,海西纺织公司审计。下周,还是纺织公司。下下周,可能还是。
薛明达给她安排了一条路:在边缘项目里慢慢耗着,耗到主动离职,或者耗到被优化。
她盯着屏幕,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。
点开人事界面,找到离职申请流程。表格弹出来,需要填写离职原因、最后工作日……
她没填。
关掉页面,又点开加密文件夹。里面十八个文档,记录着她在德勤这些年遇到的所有不公:被抢功劳、被甩锅、被要求修改结论、被边缘化。
每个文档都有日期,有细节,有证据截图。
她打开最新的018,是上周薛明达调离她项目的邮件记录。邮件措辞很官方,但意思很明确:你不适合再跟进海西物流项目。
周然看了几遍,关掉。
然后她打开浏览器,搜索“陈志远 海西集团内部审计”。
跳出几条旧闻:海西集团内部审计部获评“年度优秀内控团队”,陈志远作为负责人接受采访。照片上的他更年轻些,头发更黑,笑容也更自然。
那是五年前的新闻。
周然关掉浏览器,靠在椅背上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开始过数据。不是具体数字,而是逻辑链条:海西物流贷款两亿,支付应付款一亿八,差额两千万——这笔钱去哪了?如果走正常渠道,应该有凭证;如果没有凭证,那就是走了特殊渠道。
特殊渠道有哪些?
现金?不可能,两千万现金体积太大。更可能的是,通过关联方账户层层转账,最后洗到境外。
境外那些投资项目:金海矿业、高科技贸易、文化产业基金……每一个都像黑洞,吞掉资金,却吐不出任何回报。
赵坤为什么敢这么干?
因为他控制了财务公司,控制了资金调度权。因为集团内部没人敢查他。因为外部审计——比如德勤——选择“灵活处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