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数据,用逻辑,用父亲教给她的那种“较真”。
闭上眼睛前,她最后想的是那本《证券分析》。扉页上的字,在黑暗里依然清晰。
穿透迷雾的光。
她需要那道光。
也需要成为那道光。
第二天早上,闹钟响了。
周然按掉闹钟,坐起身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她洗漱,换衣服,热了杯牛奶。然后打开电脑,检查邮箱。
陈志远还没回复。
正常。
她关掉邮箱,开始整理今天要带的东西。笔记本电脑,充电器,笔记本。还有那本《证券分析》,她犹豫了一下,也塞进了包里。
出门前,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。
齐肩的头发梳得整齐,白衬衫熨得平整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平静。
像个普通的上班族。
没人知道她包里装着什么,脑子里想着什么。
也没人知道,今天可能是她在德勤的最后一个月。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地铁站到了。早高峰的人群像潮水。她顺着人流往前走,进了车厢。
车厢里很闷。各种气味混杂。
旁边两个年轻女孩在聊天。
“我们公司那个项目,客户非要改方案,改了三遍了还没定。”
“都一样。我们领导说了,客户就是上帝。”
“唉,真没劲。”
“混口饭吃呗。”
周然听着,没表情。
混口饭吃。
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。所以她之前在德勤的坚持,才会显得那么格格不入。
但父亲不这么想。
父亲说,账本上的数,差一分,就不是那个数了。
列车到站了。她又被人流推着下了车。
德勤的写字楼就在前面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刺眼。
她走进去,刷卡,进电梯。
到了楼层,她走出去。
办公区已经有人在了。敲键盘的声音,打电话的声音。一切如常。
她走到自己的工位,放下包,开机。
电脑启动的间隙,她看了眼薛明达的办公室。门关着,灯没亮。
也好。
她需要时间想想怎么提离职。
按照德勤的规定,离职需要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。她可以今天就把离职信写好。
但交完之后呢?
这一个月里,薛明达肯定会限制她的权限。甚至可能让她提前休年假。
她得在这一个月里,把该备份的资料都备份好。
她打开加密文件夹,开始整理。十八个文档,每个都标着日期和简要描述。
一条一条,记录着她的职场轨迹。
她新建了一个压缩包,把所有文档都拖进去,加密,拷贝到移动硬盘里。又上传了一份到云端。
做完这些,她舒了口气。
至少这些证据保住了。
电脑完全启动了。她登录系统,收件箱里有几封新邮件。其中一封是薛明达发的,抄送给了整个部门。
标题是“关于海西物流项目后续工作安排的通知”。
周然点开。
邮件正文很官方。说海西物流项目已经完成现场审计,进入报告阶段。项目组人员进行调整,原核心成员周然调离,由秦思颖接替。
下面还附了一份新的项目分工表。
她的名字被移到了最下面,标注着“档案整理支持”。
周然盯着屏幕,看了半分钟。
然后她关掉邮件,打开Word文档。
新建一个空白文档。
她开始写离职信。
“薛经理:我决定离职。最后工作日是一个月后。工作我会交接好。”
她检查了一遍。
打印出来。
打印机嗡嗡作响,吐出那张纸。她拿起来,签上名字,日期。
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等薛明达来了,就交给他。
做完这件事,她靠在椅背上,突然觉得有点空。
不是后悔,也不是难过。就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。
她在德勤待了五年。现在要走了。
不是因为能力不够。
是因为她太“较真”。
父亲说得对。账本上的数,差一分,就不是那个数了。人心里头的数,也得这么较真。
她较真了,所以待不下去了。
简单,也残酷。
九点半,薛明达来了。
他拎着公文包,西装笔挺。经过周然工位时,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说话,径直进了办公室。
周然等了几分钟。
等薛明达坐定了,她才起身,拿着那张折好的离职信,走过去。
敲门。
“进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
薛明达正在看邮件,头也没抬。
“什么事?”
周然走到桌前,把离职信放在他面前。
薛明达瞥了一眼,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周然。
“你要离职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
薛明达拿起那张纸,展开,快速扫了一遍。然后放下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个人发展考虑。”周然用了信上的措辞。
薛明达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带着嘲讽和了然的笑。
“找到下家了?”他问,“是不是海西集团那边?陈志远找的你?”
周然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表情。
“薛经理,离职是我的个人决定。”
“个人决定。”薛明达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行,我明白了。”
他拿起笔,在离职信上签了字。
“按流程走。”他说,“这一个月,你把手里工作交接一下。海西纺织那个项目,我让其他人接手。你就整理一下历史档案吧。反正你也熟悉。”
话里有话。
周然听出来了,但没接。
“好。”
薛明达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有那么一瞬间,周然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“出去吧。”他挥挥手。
周然转身离开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听见薛明达在背后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。
“周然,你好自为之。”
她脚步没停。
坐下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文件。动作机械,但有条不紊。
周围有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,但没人过来问。
只有林薇,犹豫了很久,还是蹭了过来。
“周老师。”她小声说,“您……要走了?”
周然抬头。
“嗯。”
林薇咬了咬嘴唇。
“是因为……海西物流的事吗?”
周然没直接回答。
“好好干。”她说,“审计这行,底稿是根本。把底稿做好了,走到哪儿都有底气。”
林薇用力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周然看着她,突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。也是这么青涩,这么认真。
五年过去了。
世界变复杂了,但她心里那个“数”,一直没变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忙你的。”
林薇走了。
周然继续整理文件。她把电脑里的工作文档分类,标注,准备交接清单。
有点舍不得。
但不是舍不得这份工作,是舍不得那些倾注过心血的东西。
中午,她没去食堂,叫了外卖。在工位上一边吃,一边继续整理。
下午两点,薛明达发了封邮件,正式通知部门周然离职的消息。邮件措辞很官方。
很快,有同事发来私聊消息。
她一一回复,用的都是客套话。
秦思颖也发了消息过来。
“听说你要离职了?真遗憾。本来还想跟你多学习学习呢。”
周然看着这条消息,没回。
学习?
学怎么“灵活处理”吗?
她关掉聊天窗口。
下午四点,她基本整理完了。交接清单写了三页纸。
她把清单打印出来,签上字。
然后她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。
该下班了。
但今晚八点,她还要去见陈志远。
背着包走出写字楼时,夕阳正好。金红色的光洒在玻璃幕墙上。
她站在路边,等车。
手机震了,是陈志远发来的短信。
“茶社二楼,老包厢。我七点五十到。”
她回了个“好”。
车来了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靠在座椅上,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车流。
这座城市,她待了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