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。
周然迎上他的目光。“钱总的意思我明白。我会先学习,再提建议。”
钱永固看了她几秒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那就好。”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说:“对了,你需要看什么财务资料,先提申请单,走流程批。直接要,不合规矩。”
“申请单找谁要?”
“OA里有模板,填好了发给我。”钱永固说,“我批了,你再去找具体经办人。”
说完,他抱着活页夹走了。
周然坐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工位附近几个格子间里,有人悄悄抬头往这边看。接触到周然的目光,又立刻低下头去。
她转回电脑屏幕。
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:14:28。
她点开OA系统,搜索“资料申请单”。果然有模板,下载下来,是一张格式复杂的表格,要填申请理由、资料范围、使用目的、保密承诺,还要列明预计查阅时间、归还时间。
最后需要部门负责人和资料所属部门负责人双重审批。
周然关掉模板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向窗外。窗外是那堵灰扑扑的侧墙,墙缝里长着几丛枯草。阳光照不进来,这个角落一直阴着。
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。
很轻。
下午三点多,陈志远开完会回来。经过周然工位时,他脚步没停,只低声说了句:“来一下。”
周然起身跟过去。
进了办公室,陈志远关上门,走到办公桌后坐下。“钱永固来找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周然把对话复述了一遍。
陈志远听完,没立刻说话。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“老钱就这个风格。管了十几年核算,对数字、对流程,抠得极细。他说的话,你听听就行,别硬顶。”
“我没顶。”周然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陈志远戴上眼镜,看着她,“申请单的事,他说的没错,是要走流程。这是规矩。”
周然问:“如果申请单被拒呢?”
陈志远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就换个理由再申请。”他说,“或者,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看情况。”陈志远语气有些含糊,“有时候快,有时候慢。老钱那边……他如果不批,会有一堆理由。数据敏感啦,正在结账啦,影响业务啦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得有耐心。”
周然没说话。
陈志远拉开抽屉,拿出个U盘,推过来。“这里面有些东西,你先看看。是集团近三年的财务制度汇编,还有部分业务流程图。公开资料,不涉密。”
周然接过U盘。
“另外,”陈志远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工位那台电脑,虽然权限低,但内网有个公共盘,部门之间共享文件用的。路径是‘\\10.10.1.101\public’。里面东西杂,有时候能翻到些……有用的边角料。”
他看了周然一眼。
周然点点头。“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陈志远挥挥手,“第一天,别太绷着。四处转转,认认人。”
周然转身要走。
“周然。”陈志远又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,背后是整面玻璃窗,窗外天光暗淡。“这里和德勤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德勤讲规则,但规则是写在明面上的。这里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规则在桌子底下。”
周然看着他。
“你要查的东西,也在桌子底下。”陈志远说,“所以,急不得。”
周然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,拉开门走出去。
回到工位,她把U盘插进电脑。里面果然全是公开制度文件,PDF格式,排版工整。她点开几份看了几眼,都是些原则性条款。
关掉。
她按照陈志远说的路径,打开公共盘。
确实很杂。文件夹乱七八糟,命名随意:“2019年会议纪要”、“临时存放”、“参考文件”、“待整理”。她点开几个,里面有的是扫描件,有的,有的是PPT,有些文件甚至没有标题。
她点开一个叫“供应商名录-旧版”的Excel。
表格很大,列了几千家供应商信息:名称、编码、地址、联系人。她快速滑动,目光扫过。
忽然停住。
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:郑实。
对应的公司名称是“海西市实诚精密零部件有限公司”,编码是“S-2017-0382”。地址是海西市老工业区的一个街道,联系电话是郑实给过她的那个号码。
状态栏写着:“合作终止”。
终止日期是三年前。
周然盯着那行字,看了几秒。然后她关掉Excel,继续翻其他文件夹。
公共盘里的文件太多,太乱。她看了快一个小时,眼睛有些酸。大部分是些没价值的日常文档:部门聚餐通知、培训签到表、打印机故障报修记录。
但偶尔,会闪过一些有意思的东西。
比如在一个叫“资金调度-临时”的文件夹里,有张扫描件,是张手写的便签纸。上面写着几个数字:2000、3000、1500,后面跟着日期。没有标题,没有说明,字迹潦草。
又比如在“审计整改-历史”文件夹里,有份几年前的报告摘要,提到某子公司“存货盘点差异较大,原因待查”,结论是“已督促整改”。但没有后续跟踪记录。
周然把这些文件的路径和文件名记在笔记本上。
快下班时,办公区又骚动起来。人们开始关电脑,收拾东西,互相约着晚上去哪里吃饭。周然坐着没动,继续翻公共盘。
有人从她工位旁走过,脚步声停了停。
她抬起头。
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七八岁,穿着浅蓝色衬衫,没打领带。他手里端着杯咖啡,看着周然,笑了笑。“新来的顾问?”
周然点点头。
“我是信息技术部的,沈清音。”男人说,语气随意,“你这台电脑有点老,用着还行吗?”
“还行。”周然说。
沈清音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内网权限是不是只有基础档?想查什么都查不了吧?”
周然没接话。
沈清音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“正常。新人进来都这样。你要是需要什么资料,又不想走申请单那么麻烦……”他左右看了看,声音更低了,“可以找我。我有时候能……绕开点限制。”
周然看着他。
沈清音眨眨眼。“当然,不能白帮忙。改天请我喝杯咖啡就行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喝了口咖啡,晃晃悠悠走了。
周然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间方向,转回头,继续看屏幕。
下班时间到了。办公区的人迅速减少,灯光一盏盏熄灭。周然关掉电脑,收拾好东西,拎起帆布袋。
走出审计部时,走廊已经空无一人。
她坐电梯下楼。大厅里,水晶吊灯亮起来了,光线璀璨,照得大理石地面闪闪发光。前台女孩已经下班,保安还站在门口。
周然交还临时卡,走出旋转门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江风刮过来,带着湿冷。她裹紧外套,走向公交站。
等车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海西集团大楼依然灯火通明,尤其是高层,那些玻璃窗后亮着密集的光点。不知道哪些是加班的人,哪些只是没关的灯。
公交车来了。
她上车,投币,走到后排靠窗位置坐下。车开动后,她从帆布袋里掏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开始写:
“1.工位偏僻,权限受限,被观察。
2.钱永固:财务部副总,重规矩,质疑合同细节。是障碍。
3.公共盘:杂乱,但有碎片信息。郑实公司三年前终止合作。
4.沈清音:信息技术部,主动搭话,暗示可绕开权限。动机待察。
5.茶水间议论:普遍轻视,认为女性/年轻/外来者查不出什么。
6.陈志远提醒:规则在桌子底下,急不得。”
写完,她合上笔记本,看向窗外。
城市夜景流动,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模糊的光带。她想起钱永固那张严肃的脸,想起茶水间里那声轻笑,想起沈清音眨眼的模样。
还有陈志远那句话。
规则在桌子底下。
她摸了摸外套内袋,那枚胸针还在。齿轮边缘硌着布料,触感清晰。
公交车驶过跨江大桥。对岸,海西集团大楼在夜色中矗立,顶端那个红色标志像只眼睛,沉默地俯瞰江面。
周然盯着那栋楼,直到它再次被建筑挡住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公共盘里那张手写便签纸上的数字:2000、3000、1500。
单位是什么?万元?还是别的?
日期又对应什么?
她睁开眼,从帆布袋里抽出那本《财务舞弊识别与防范》,翻到夹着便签的那页。
“数据不会说谎,但人会。”
她看着这句话,看了几秒。然后翻过一页,继续往后读。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,纸张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车到站了。
周然下车,走回那家廉价旅馆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墙上挂着台老式电视机。她放下东西,去公共浴室洗漱。
回来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条短信,陌生号码。
“周工,我是郑实。你上次问的事,我这两天又想起些细节。你什么时候方便,我们见一面?”
周然盯着屏幕。
她回复:“周末可以。时间地点你定。”
几秒后,回复来了:“好。周六下午两点,老地方。”
周然放下手机,坐在床边。
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,隐隐约约。房间里很安静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她躺下,关灯。
黑暗笼罩下来。
脑海里又开始闪过白天的画面:钱永固的活页夹,茶水间女人的侧脸,沈清音的笑容,公共盘里杂乱的文件夹,还有陈志远疲惫的眼睛。
最后定格在那张手写便签纸上。
2000、3000、1500。
她翻了个身,面对墙壁。
墙皮有些剥落,在黑暗里显出模糊的轮廓。她盯着那片轮廓,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涩。
然后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得去那栋楼。
还得坐在那个角落。
还得面对那些目光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睡意慢慢涌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