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A系统里四份数据申请的状态,清一色挂着“待审批”。周然关掉页面,看了眼时间,上午九点十七分。从她提交到现在,刚过去四十分钟。
她拿起电话,照着陈志远给的通讯录,拨了贸易板块负责人孙守业的办公室号码。
响了五六声才接,是个女声,客气但疏离:“孙总办公室。”
“您好,我是审计部聘请的外部顾问周然。有些数据需要跟孙总沟通,请问他方便吗?”
“周顾问是吧?”对方顿了顿,“孙总在开会。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。”
“我们需要一些销售和采购的明细数据做分析,已经在OA上提交了申请。想先跟孙总打个招呼,后续流程能顺畅些。”
“数据申请都得走OA流程的。”女声语调平稳,“孙总不管这些具体事务。您按流程走就行了,审批通过后我们会配合。”
周然沉默了一秒。
“项目时间比较紧。”她说,“能不能请孙总抽空——”
“孙总最近特别忙。”对方打断她,语气依旧客气,“这样吧,我稍后把您的需求记下来,等孙总开完会我汇报一下。有消息再联系您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周然放下听筒。她知道,“稍后汇报”基本等于石沉大海。
她又打了地产板块、制造板块的电话。回应大同小异:领导在忙,按流程走。
一圈下来,十点刚过。
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,开始记录。时间,联系人,沟通内容,对方回应。字打得很快,键盘声在安静的角落工位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内网通讯软件忽然跳出一个消息提示。
头像是一片纯黑,昵称只有一个字母:S。
S:“在申请数据?”
周然手指停住。她点开资料,部门显示“信息技术部”,姓名栏空白。
她回复:“是。”
S:“你填的那些申请表,我看过了。”
“你是?”
S:“昨天跟你说过话的人。”
沈清音。
S又发来一条:“你申请的那些数据,导不出来。”
周然:“为什么?”
S:“系统问题。销售和采购系统底层架构混乱,数据表关联错误,字段空值率超过百分之四十。直接导出全是乱码。”
文字冷静得像技术报告。
周然:“没有修复方案?”
S:“有。重做数据清洗,重建关联规则,一个团队干三个月。上面没批预算,业务不能停。就一直拖着。”
周然盯着屏幕。
S:“财务系统数据是准的,但那是汇总后的。明细在业务系统里,对不上。月底对账差个几百万,随便找个科目调平。”
S:“资金系统更麻烦。很多调拨是线下审批,纸质单走完才补录,时间差好几天。想按顺序还原资金流向?不可能。”
一行行字跳出来。
周然感到一股凉意爬上脊椎。她原本以为数据壁垒是人为障碍,现在明白了,系统本身就是碎的。这不是谁在隐瞒,而是多年敷衍积累的顽疾。
混乱成了常态。
她打字:“所以,我要的明细数据,根本没有完整准确的版本?”
S:“存在,但不在系统里。”
S:“在业务员,在部门经理的U盘里,在财务主管的笔记本上。数据被拆成碎片,每人手里一块。你想拼图?得把所有人的碎片收上来,还得保证他们没改过。”
周然靠进椅背。窗外传来模糊的喧闹声,隔着一层厚玻璃。
她想起陈志远的话。
水深。
深的不只是人心,还有底下早已锈蚀的管道。
她打字:“你昨天说能帮忙。什么意思?”
那边停顿了。
过了半分钟,消息才来。
S:“我可以帮你拿到一些系统里没有的东西。但前提是,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想找什么。”
周然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沈清音是谁?为什么主动帮忙?信任何人只信一半。陈志远说的。
她慢慢打字:“我想知道集团的钱怎么流动。从哪来,到哪去,中间哪些环节有问题。”
发送。
S回得很快:“范围太大。有没有具体切入点?”
周然想了想。
“信用证。贸易子公司的信用证套现,资金最后去了哪里。”
屏幕那头安静了。
这次等了将近两分钟。
S:“这个敏感。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确定。几天,也可能几周。得找机会。”
“我等你消息。”
S:“好。另外提醒你,你那些申请走到孙守业那儿,大概率会被打回来。他讨厌别人动他的业务数据。”
头像暗了下去。
周然关掉窗口,在文档里补上一行:信息技术部沈清音,提及系统数据混乱,称可协助获取非系统数据。动机待察。
保存,加密。
该去找陈志远了。
审计部在19楼。她敲门进去时,陈志远正对着电脑揉眉心。见她进来,指了指对面椅子。
“坐。”他摘下眼镜擦拭,眼底血丝更重了,“第一天,还适应?”
“在申请数据。”周然坐下,“OA提交了,也联系了业务部门。”
“嗯。”陈志远点点头,“流程要走。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“信息技术部有人联系我。沈清音。她说系统数据很乱,很多导不出来。”
陈志远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端起凉掉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沈清音啊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技术厉害,性子怪。不太合群。”
“她说可以帮我拿系统外的数据。”
陈志远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你怎么回她的?”
“我说想查信用证套现的资金流向。”
沉默。
“小周,”陈志远声音压低了些,“沈清音技术没得说。但她为什么帮你?想过没有?”
“想过。”周然说,“但我们需要数据。正规渠道走不通,有人愿意帮,我没理由拒绝。动机可以边走边看。”
陈志远叹了口气。
“你倒是直接。”他说,“沈清音跟赵坤那边不对付,当初不肯配合数据……调整,才被边缘化的。她帮你,可能有自己的打算。互相利用吧,在这儿有时候只能这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她给的东西,你要交叉验证。不能全信。”
“明白。”周然说,“业务部门反应冷淡,尤其是孙守业。”
听到这名字,陈志远嘴角扯了扯。
“老孙啊。”他说,“集团老人,功劳大脾气也大。手底下业务数据看得比命重。你想动他的东西,难。”
“如果他卡住不放?”
“那就卡着。”陈志远靠进椅背,“我能做的,就是在我这儿给你批了。但业务部门不点头,IT不敢给权限。规矩破不了。”
周然点头。她料到会这样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陈志远望向窗外。城市天际线灰蒙蒙的。
“数据在海西,从来不是整体。”他慢慢说,“集团扩张太快,并购一堆公司,各有一套系统一套习惯。上面喊整合喊了十年,雷声大雨点小。为什么?整合就要动利益。数据统一了,猫腻就藏不住了。”
他转回头。
“所以各板块巴不得数据永远别打通。各自为政,自己一摊自己清楚。总部看到的,永远是加工过美化过的数字。底下怎么回事?没人说得清,也没人真想弄清。”
周然安静听着。
“你现在想把这些碎片拼起来。”陈志远看着她,“这等于挑战他们多年的自治权。你觉得他们会配合你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对。”陈志远苦笑,“所以这条路很难。比你想象得难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空调嗡鸣,远处电梯“叮”了一声。
周然低头翻开笔记本,看着那些零散记录。手写数字,沈清音的提醒,各部门推诿。像一堆拼图碎片,还看不出图案。
但她不沮丧。
反而有种奇异的冷静。混乱是障碍,也是线索。当所有正规渠道走不通时,被掩盖的路径反而会显现。
“陈总,”她抬头,“如果数据拿不到,我能不能先从流程制度入手?看看数据管理规范、审批权限、接口标准。这些文件,不需要业务部门审批吧?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。
“侧面迂回?”
“嗯。”周然说,“直接要数据要不到,就先研究为什么数据会变成这样。是制度漏洞,执行偏差,还是技术缺陷。理清楚了,也许能找到突破口。”
陈志远眼神动了动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制度文件在内网知识库,权限要求不高。不过那些文件又长又枯燥,很多年没更新了,跟实际可能是两回事。”
“有总比没有好。”
“行,那你先看着。”陈志远说,“需要协调再找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