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陈总。”
周然起身走到门口,陈志远又叫住她。
“小周。”
她回头。
陈志远坐在阴影里,背后是灰蒙蒙的天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,“数据的事,牵扯太多。你碰了,可能会有人不高兴。”
周然点点头,拉门出去。
走廊光线明亮,大理石地面泛着冷白。等电梯时,旁边安全通道门后传来压低的人声。
男声说:“审计部新来那个顾问,今天到处要数据。连老孙那边都打电话了。”
女声嗤笑:“不自量力。老孙是什么人?她一个外来的还想动业务数据?做梦。”
“听说陈志远挺支持她。”
“陈志远自己都泥菩萨过江。赵总那边早看他不顺眼,要不是资历老,早就……”
声音低下去,听不清了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到达。周然走进去,按下18楼。
门合上,隔绝窃语。
回到工位,她打开内网知识库。“制度与规范”专区里文件很多:《数据管理办法》、《接口标准》、《填报规范》、《归档细则》……几十个。
她下载核心的几份,打开。
文字密密麻麻,格式工整。规定了数据从产生到归档的全流程,明确职责,设定质量标准,附带处罚条款。
看上去完美。
但周然知道,越是完美的制度,往往越是一纸空文。
她快速浏览,重点看权限和接口部分。制度写得很清楚:业务数据业务部门负责,财务数据财务部负责,IT提供支持。数据共享要跨部门审批,建接口要联合评审。
理论上层层把关。
现实呢?销售系统的客户信息和合同金额,跟财务系统的应收账款对不上。采购系统的供应商和订单,跟应付账款有出入。资金调拨记录,在资金、财务、业务系统里可能各有各的版本。
制度挂在墙上,数据烂在系统里。
她注意到很多文件最后更新日期是三四年前,有的更早。而这几年集团业务扩张了多少倍,并购了多少公司,上了多少新系统。
制度停滞不前。
她拿出笔记本摘录关键点。哪些条款与现状不符,哪些权限设置冲突,哪些接口标准过时。一条一条,列成清单。
正写着,通讯软件又跳了。
S:“在吗?”
“在。”
S:“你中午一般去哪吃饭?”
周然愣了下。“楼下食堂。”
S:“十二点,食堂二楼靠窗第三个桌子。我穿灰色连帽衫。”
头像暗了。
周然看了眼时间,十一点四十。她保存文档,关掉页面,拿起饭卡起身。
食堂二楼人声嘈杂。周然打了份套餐,在靠窗第三个桌子坐下。慢慢吃着,目光扫过人群。
十二点整,一个灰色连帽衫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沈清音。还是那副打扮,连帽衫松松垮垮,牛仔裤运动鞋,头发随意扎着,防蓝光眼镜。她端着餐盘,径直走过来,在对面坐下。
“嗨。”声音很轻。
周然点点头。
沈清音低头吃饭,很专心,一口饭一口菜,咀嚼得慢,眼睛盯着餐盘。
周然也不说话。
过了五分钟,沈清音忽然抬头推了推眼镜。
“你上午在看制度文件?”
周然心里微动。“嗯。”
“那些文件没用。”沈清音说,“摆设。真正管用的规则,从来不写在纸上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业务部门录数据,想怎么录就怎么录。客户名称缩写,写错别字,合同编号自己编一套。财务对不上账,就打电话问,问清楚了手动调。调完的数字反填回系统,只填汇总数,明细不改。”沈清音语速快但清晰,“时间长了,系统明细就是一摊烂泥,只有财务自己做的表准。可那只有经手人看得懂,换个人来,根本不知道哪跟哪。”
周然放下筷子。
“所以真数据在私人?”
“对。”沈清音说,“而且不止一个。每个业务员有自己跟客户的表,每个销售经理有部门表,财务每个会计有自己科目的表。这些表邮件传来传去,版本号乱七八糟,最后汇总到财务主管那儿,他再做总表。那个总表,才是报给领导看的数字。”
“系统呢?”
“系统是摆设。或者说,是备份。万一有人检查,就说数据都在系统里。但真要查,谁都查不明白。”
周然沉默。
“这种情况,上面不知道?”
“知道啊。”沈清音夹了根青菜,“但没人想管。管就要投入,要整顿,要得罪人。业务不能停,你说停下来整改数据,业务部门第一个跳起来反对。所以只能糊弄着,一年又一年。”
她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,放桌上推到周然面前。
银色外壳,反射顶灯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周然问。
“你要的东西。”沈清音说,“信用证相关的部分数据。从旧备份服务器里挖的,不全,但应该有用。”
周然看着U盘,没立刻拿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
沈清音推了推眼镜,目光直直看过来。眼睛清澈,深处有种固执。
“我看过你写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周然一怔。
“几年前,你在专业论坛发过一篇帖子,讲怎么用数据关联分析识别虚假贸易。很多人喷你,说想得太复杂,实务用不上。”沈清音语气平淡,“但我把你的方法试了,用在我们集团部分历史数据上。结果……很有意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觉得,你可能是真的想弄清楚数据到底怎么回事。而不是像其他人,只想让数据看起来好看。”
周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。
那篇帖子是她刚入行时写的,带着学生气的理想主义。后来被现实打磨,很少再公开讨论。没想到被陌生人记住并验证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这个理由不够吗?”沈清音反问,“在这里,愿意认真对待数据的人太少了。大部分人只关心数据能带来好处,或者掩盖问题。但数据本身呢?它应该是什么样子,实际是什么样子,没人在意。”
她拿起餐盘站起来。
“U盘里有说明文档,密码六个零。看完有问题再找我。”说完转身就走,脚步很快,消失在人群里。
周然坐在原地,看着桌上U盘。
银色外壳刺眼。
她伸手拿起来,握在手心。冰凉,边缘硌手。
放进口袋,端起餐盘离开。
回到工位,她没有立刻查看U盘。先处理琐事,回复邮件,又提交了一份查阅历史会议纪要的申请。做完这些,下午已过大半。
周围人们或在忙碌或在摸鱼,没人注意角落。
她这才掏出U盘,插进电脑。
弹出一个文件夹:一个PDF说明文档,几个加密数据包,一个文本日志。
她先打开说明文档。
沈清音写的,措辞技术化但逻辑清晰。说明了数据来源:贸易子公司旧系统备份,财务部报废服务器缓存,集团与银行对接的中间数据库历史记录。
时间跨度2016到2018年,覆盖信用证套现案发生时段。
数据不完整,很多缺失值,字段命名不规范。沈清音标注了哪些字段可信度高,哪些可能有误差,附上了清洗脚本逻辑。
周然快速浏览完,心里有数了。
打开日志文本。里面是沈清音挖掘数据的痕迹:访问了哪些服务器,调用哪些接口,遇到什么权限拦截,用什么方法绕过去。方法写得很隐晦,但周然能看懂,是游走灰色地带的技术手段。
她关掉日志,看向数据包。
现在还不是打开的时候。这里环境不安全,电脑可能有监控,网络流量可能被记录。需要绝对私密的地方,用自己完全控制的设备分析。
她拔出U盘,小心放回口袋。
继续做表面功夫:翻阅制度文件,整理笔记。动作平静,心跳有点快。
那个U盘躺在口袋里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也是钥匙。
下班时间到。
周然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,随着人流走出大厦。晚高峰街道拥挤嘈杂,公交车迟迟不来。她站在站台上,看着车水马龙,脑海里回旋白天信息。
数据孤岛。系统壁垒。私人Excel。制度空文。
还有沈清音那双清澈固执的眼睛。
车来了。她挤上去抓住扶手。车厢里弥漫疲惫气息,人们低头看手机或茫然望窗外。
周然也看向窗外。
城市华灯初上,霓虹闪烁。这繁华底下,有多少像海西这样的庞然大物,内部早已被混乱的数据、割裂的系统、失效的制度蛀空?
她不知道。
只知道自已正站在其中一个门口,试图看清里面样子。每往深处走一步,就发现水更浑,路更绕。
但她没想过退。
车到站了。她下车走回旅馆。房间小且安静。放下东西,先洗澡。热水冲在皮肤上,带来短暂放松。
洗完出来,擦干头发坐在床边。
从帆布袋里拿出加密硬盘,连接笔记本电脑。这是她从德勤带出的私人设备,只有自己装的软件和存储的数据。
插入沈清音的U盘。
复制数据包到本地硬盘,断开U盘连接。打开专业分析工具,导入数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