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恐怕什么?”
周然等了几秒,陈志远没往下说。茶已经凉透了,浮着一层油光。窗外江景暗沉,对岸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灭掉,只剩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。
陈志远放下揉太阳穴的手,坐直了些。
“恐怕得想清楚,这事查到什么程度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谁听见,“信用证套现,关联交易,银行资金违规流出……这些事,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够喝一壶。现在全串在一起,你知道意味着什么?”
周然没接话。
她当然知道。意味着这不是某个部门、某个人的问题,而是系统性的溃烂。意味着牵一发而动全身,查下去会扯出无数条线,无数个名字。意味着陈志远那句“装糊涂比明白好”,不是敷衍,是真心话。
陈志远看她沉默,叹了口气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,三楼会议室,第一次跨部门流程梳理会。”他转了话题,语气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样子,“贸易板块、财务部、物流部、信息技术部的人都会到。孙守业主持。”
孙守业。
周然记得这个名字。贸易板块的副总,五十出头,在海西干了快三十年,是实打实的元老。上次钱永固来挑刺,话里话外就提过“孙总那边很忙,没空陪新人折腾”。
“你准备一下。”陈志远说,“会上肯定会让你发言。别说太深,尤其别提城商行的事。就说说数据口径不统一、系统对接有问题这些表面问题。流程梳理嘛,本来就是务虚会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也不能说太浅。太浅了,赵坤那边会觉得你是个摆设,后续更不会给你权限。”
这话说得矛盾。
周然听懂了。陈志远要她在钢丝上走:既要展现价值,又不能触碰底线;既要让赵坤觉得她有威胁,又不能让他觉得威胁太大。分寸得拿捏到毫米级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陈志远点点头,起身结账。两人走出茶社时,江风刮过来,带着湿冷的潮气。周然裹紧外套,听见陈志远在身后说:“小周,记住,会上吵起来没关系。孙守业那人,嗓门大,脾气暴,但他不记仇。真正要防的,是那些不说话的人。”
周然回头看他。
陈志远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了,背影融进夜色里,显得有点佝偻。
她站在原地,看了几秒,然后掏出手机,给沈清音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上午的会,贸易板块往年销售数据和物流费用的明细,能弄到吗?”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周然也不急,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公交站走。她知道沈清音不会立刻回。那姑娘有自己的节奏,像台精密仪器,输入指令,处理,输出结果,中间不需要任何情绪反馈。
也好。
她需要的就是这种纯粹。
回到租住的小区已经快十一点。楼道灯坏了,周然摸黑爬上五楼,开门,开灯,屋里空荡荡的。她从冰箱里拿了瓶水,坐到书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亮起,光标在文档开头闪烁。
她没立刻动。
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志远的话,又过了一遍沈清音给的那些数据。金海国际贸易,十七笔信用证,海西城市商业银行……这些碎片像拼图,还缺最关键的那几块。但就算只有这些碎片,也足够拼出个大概轮廓了。
轮廓很吓人。
周然喝了口水,手指落在键盘上。
她没写城商行,也没写信用证套现。她写的是“销售与物流费用勾稽关系异常分析”,用的是最基础的财务逻辑:一家公司卖出去货,总得运出去吧?运出去就得花钱吧?花的钱,和卖出去的收入,总得有个合理比例吧?
这个比例,行业里有参考值。
她调出公开的行业研报,找到类似规模、类似业务的公司的平均物流费率,又调出海西集团贸易板块过去三年的年报数据,自己算了算。
数字对不上。
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去年贸易板块宣称销售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五,创历史新高。但对应的物流费用,系统里能查到的部分,只增长了百分之九。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六的货,难道是自己长腿跑出去的?
周然皱了皱眉。
她继续往下挖。
销售收入增长,主要来源是几家新开发的经销商。这些经销商的名字很陌生,成立时间都在最近两年,注册资本不高,但采购额大得离谱。其中有两家,去年从海西采购的金额,比他们注册资本多了二十倍。
这不合常理。
正常经销商,谁会压这么多货在手里?资金周转得过来吗?除非……
周然停下敲键盘的手。
除非这些经销商,根本就不是用来卖货的。
她盯着屏幕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如果这些经销商是关联方,或者干脆就是壳公司,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货从海西卖出去,进经销商仓库,走个过场,然后呢?然后可以退货,可以折价处理,甚至可以就这么堆在仓库里,直到报废。
但销售数据已经做上去了。
收入确认了,利润出来了,报表好看了。至于货最后去了哪儿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钱从银行贷出来了,从信用证套出来了,从各种渠道流出来了。
流进了谁的口袋?
周然没往下想。
她知道再想下去,就触到雷区了。陈志远说得对,明天会上,只能说表面问题。物流费用和销售收入不匹配,这是事实,谁都驳不倒。至于背后原因,不能提。
她保存文档,关掉电脑。
躺到床上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摸过来看,是沈清音的回信:“数据不全。2016到2018的物流明细,系统里只存了总账,分项数据在物流部自己手里。销售明细倒是有,但经销商信息被脱敏了,只有代码。”
周然回:“代码也行。能把销售明细和物流总账按月份对齐吗?”
沈清音:“可以。明早八点半发你。”
干脆利落。
周然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数字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滑过:百分之三十五,百分之九,二十倍……这些数字背后,是一张张脸。孙守业涨红的脸,钱永固审视的脸,陈志远疲惫的脸。
还有赵坤。
她没见过赵坤,但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事。财务总监,CEO亲信,在海西一手遮天。陈志远怕他,钱永固听他,孙守业跟他是一条船上的。
明天会上,这些人都会在。
周然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高。睡意迟迟不来,她索性睁着眼,看天花板上的裂缝。裂缝很细,从墙角延伸到灯座,像一道疤。
她想起父亲的话。
“然然,做事要对得起自己良心。但也要记住,保护好自己。”
良心。
保护。
这两个词有时候是矛盾的。她想对得起良心,就得把那些数字摊到桌面上,告诉所有人:你们引以为傲的增长,是假的。可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?陈志远说得对,会引发连锁反应。银行抽贷,评级下调,股价崩盘,成千上万的员工受影响。
然后呢?
然后她会被当成罪魁祸首。孙守业会第一个跳出来骂她“不懂业务”,钱永固会冷笑着说她“破坏团结”,赵坤会轻轻一句话,让她在海西再也待不下去。
那还查不查?
周然咬了下嘴唇。
查。
但不是明天。明天只是试探,是亮出刀尖,让对方看到寒光,但还不至于捅进去。她要的是权限,是数据,是更深一层的东西。等她把所有碎片拼完整,等她知道钱到底流去了哪儿,等时机成熟——
到时候再捅。
一刀毙命。
她闭上眼睛,终于睡着了。
***
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,周然到公司。
三楼会议室门还关着,里面传来搬动椅子的声音。她没进去,拐到楼梯间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沈清音的数据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,附件是两格。
她点开。
销售明细表里,经销商名称那一列全是代码:D001、D002、D003……物流总账表里,只有月份和总金额。她快速做了个透视表,把两个表按月份对齐,然后算了算比率。
结果和她昨晚算的差不多。
销售收入猛增的月份,物流费用纹丝不动。有几个月份,销售额环比增长百分之五十,物流费居然还降了。
这已经不是异常了。
这是明目张胆的造假。
周然合上电脑,深吸一口气。楼梯间有烟味,不知道谁在这儿抽过。她推开防火门,走到走廊上,正好碰见陈志远从电梯里出来。
陈志远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但眼下的黑眼圈遮不住。他看见周然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。
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长条会议桌,主位空着,两边分坐。周然扫了一眼,认出几个面孔:钱永固坐在靠门这边,低着头玩手机;对面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,应该是物流部的;再往里有张生面孔,三十多岁,戴黑框眼镜,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全是代码。
信息技术部的。
沈清音没来。
周然不动声色,挑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。陈志远坐到主位旁边,隔了一个座位。九点整,门被推开,孙守业大步走进来。
他个子不高,但很壮实,穿着件藏蓝色polo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粗壮的小臂。脸是方形的,眉毛浓黑,眼睛不大,但看人时像锥子。
“都到了?”他声音洪亮,往主位一坐,椅子嘎吱响了一声,“老陈,开始吧。”
陈志远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这个会,主要是梳理贸易板块的业务流程和数据对接问题。”他语气平和,像在念稿子,“集团最近在推数据治理,各个板块都得配合。这位是周然,外部请的顾问,专门做流程梳理和数据分析的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周然。
周然站起来,微微欠身:“各位领导好。”
没人接话。
孙守业打量她几眼,咧了咧嘴:“顾问?这么年轻。以前在哪儿干啊?”
“德勤。”周然说。
“哦,事务所的。”孙守业往后一靠,语气里带了点不屑,“查账的。行,那你说说,我们贸易板块这流程,有什么问题?”
这话问得直接,甚至有点挑衅。
周然没慌。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接上投影仪,屏幕亮起,上面是她昨晚做的PPT。第一页就四个字:数据勾稽异常。
“孙总,各位领导,我先汇报一下初步发现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清晰,“我调取了贸易板块过去三年的销售数据和物流费用数据,做了个简单的匹配分析。”
她翻到下一页。
柱状图跳出来,蓝色柱子代表销售收入,橙色柱子代表物流费用。两条线,蓝色一路飙升,橙色趴在地上不动。
“从数据上看,销售收入增长和物流费用增长,存在严重不匹配。”周然用激光笔指着屏幕,“尤其是去年,销售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五,物流费用只增长百分之九。这个差距,超出了行业正常波动范围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钱永固抬起头,看了眼屏幕,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。物流部那个秃顶男人皱起眉头,盯着图表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这数据准吗?”
“数据来源是集团内网系统。”周然说,“销售数据来自贸易板块上报的报表,物流费用来自财务总账。如果各位领导对数据源有疑问,我们可以现场核对。”
没人接茬。
孙守业盯着屏幕,脸色慢慢沉下去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他问,声音压低了,“是说我们虚报销售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周然语气平静,“我只是指出数据异常。异常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种:可能是物流费用统计口径有问题,可能是部分物流成本计入了其他科目,也可能是销售确认时点有偏差。这些都需要进一步核实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但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。
孙守业脸色更难看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来:“核实?核实什么?市场千变万化,物流费用不能光看数字!我们去年开拓了新渠道,跟几家大经销商签了长期协议,运费是他们承担的!这你不知道吧?”
吼声在会议室里回荡。
周然等他吼完,才开口:“孙总,如果运费是经销商承担,那这部分成本应该体现在他们的采购成本里,最终会影响他们的进货价格。但我看了那几家主要经销商的采购合同,价格和往年相比,没有明显变化。”
她翻到下一页。
合同摘要表,经销商代码,采购单价,对比同期数据。数字密密麻麻,但结论很清楚:价格没涨。
孙守业愣住了。
他显然没想到周然会查到合同细节。那玩意儿本来不该对她开放的,但沈清音给的销售明细里,附带了一部分合同信息字段。虽然不全,但足够支撑这个论点。
“你……”孙守业张了张嘴,一时没找到词。
钱永固这时候放下手机,插了句话:“周顾问,合同数据是商业机密,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问题很刁钻。
周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。她转向陈志远:“陈总,我的数据申请流程,是您这边批的。权限范围包括销售和合同基础信息。”
陈志远点点头,语气平淡:“嗯,我批的。流程梳理嘛,总得看到数据才能梳理。”
这话把责任揽过去了。
钱永固看了陈志远一眼,没再吭声。但眼神里的冷意,藏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