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守业重新坐下,胸口起伏,像在压着火。他盯着周然,一字一顿:“好,就算运费不是他们承担,那也可能是我们物流效率提升了!去年我们上了新系统,优化了配送路线,成本降了,不行吗?”
“当然可能。”周然点头,“所以我才说需要进一步核实。如果方便的话,能不能请物流部的同事提供一下去年各条线路的详细运单数据?包括货物重量、体积、距离、承运商、单价。有了这些数据,我们就能做更精准的分析。”
她看向那个秃顶男人。
男人脸一白,支吾起来:“这个……运单数据量太大,而且分散在各个分公司,一时半会儿凑不齐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周然说,“我可以等。或者,如果系统里有备份,我可以自己提取。”
“系统里没有!”男人脱口而出,说完又觉得太急,补了句,“我的意思是,系统只存汇总数据,明细都在下面分公司。”
周然没再逼问。
她心里清楚,运单数据要么根本没有,要么根本不敢拿出来。拿出来一核对,谎言就穿帮了。
会议室陷入僵局。
孙守业脸色铁青,手指在桌面上敲着,哒哒哒,像在倒计时。陈志远低头看笔记本,假装记东西。钱永固又开始玩手机。其他人要么看天花板,要么看地板,没人敢出声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,孙守业突然笑了。
笑声很干,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行,周顾问,你厉害。”他说,语气缓和下来,但眼神更冷,“数据玩得溜,我们这些大老粗比不了。不过啊,做业务不是光看数字。市场是打出来的,客户是喝出来的,这些你懂吗?”
周然没说话。
孙守业继续:“去年那几家新经销商,是我们团队千辛万苦开拓的!跑了多少趟,喝了多少酒,你知道吗?现在你拿几个数字就说有问题,寒不寒心?”
他开始打感情牌。
这是老套路了。当数据说不过你的时候,就谈付出,谈辛苦,谈你不懂的人情世故。潜台词是:我们这么不容易,你还好意思挑刺?
周然等他说完。
她合上笔记本电脑,拔掉投影线,屏幕暗下去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孙守业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:
“孙总,我没说经销商有问题。”
顿了顿。
“我只是建议,把这些‘千辛万苦’开拓的经销商的工商股权结构,也纳入下一次的数据核对范围。”
话音落下,会议室彻底死寂。
连钱永固都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向周然。陈志远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,墨水洇开一小团。孙守业脸上的笑容僵住,慢慢褪去,最后变成一片铁青。
工商股权结构。
这六个字,像一把刀,直接捅进了最要命的地方。
如果那些经销商真是壳公司,如果他们的股东和海西集团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那一切就昭然若揭了。虚增销售,套取资金,利益输送……所有脏事都能顺着这条线挖出来。
孙守业盯着周然,眼神像要杀人。
但他没再吼。
吼没用。周然太冷静了,冷静得像台机器,你吼破喉咙,她下一句还是数据,还是逻辑,还是让你无法反驳的事实。
他转向陈志远,语气森然:“老陈,这就是你请来的顾问?上来就怀疑我们客户是假的?这工作还怎么开展?”
陈志远放下笔,叹了口气。
“孙总,周顾问只是提个建议。”他打圆场,但语气软绵绵的,没什么力道,“数据治理嘛,本来就是要全面核对的。工商信息也是公开数据,查一查,没问题更好,有问题也能提前规避风险,对吧?”
这话说得圆滑。
既没否定周然,也没得罪孙守业。但潜台词是:查,必须查。
孙守业听懂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行,你们查!”他指着周然,手指发抖,“爱怎么查怎么查!但我把话放这儿:贸易板块去年贡献了集团百分之四十的利润!你们要是把客户查跑了,把业务查黄了,到时候别来找我!”
说完,他摔门而出。
砰的一声,震得玻璃嗡嗡响。
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。钱永固收起手机,站起身,看了眼陈志远:“陈总,我那边还有个会,先走了。”
他走得很快,像在躲什么。
物流部那个秃顶男人也溜了。信息技术部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收拾好电脑,默默离开。最后只剩下陈志远和周然。
陈志远揉了揉太阳穴,苦笑。
“第一次交锋,效果不错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,“孙守业这人,多少年没人敢这么顶他了。”
周然收拾东西,没接话。
她知道陈志远在担心什么。孙守业是元老,在集团根基深,今天这一闹,后续阻力会更大。但她不后悔。有些话必须说,有些线必须划清楚。你不亮剑,别人就会当你没剑。
“工商信息,我会去查。”她背上电脑包,说。
陈志远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查可以,但别用公司网络,别留痕迹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孙守业肯定会盯上你。还有赵坤那边,今天这事,晚上就会传到他耳朵里。”
周然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眼会议室。长条桌,空椅子,投影仪还亮着红灯。空气里有烟味,有汗味,还有刚才那场交锋留下的火药味。
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。周然沿着光带往前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
手机震了。
她掏出来看,是沈清音的消息:“会上吵起来了?”
周然回:“嗯。”
沈清音:“孙守业吼你了?”
周然:“吼了。”
沈清音:“正常。他去年虚增销售至少三个亿,你戳到他痛处了。”
周然停下脚步。
她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一时不知该怎么回。沈清音这话说得太直接,也太危险。三个亿,虚增销售,这种结论没有确凿证据不能乱说。
沈清音又发来一条:“物流费用数据,我试着从备份服务器里捞了一下,找到一部分运单明细。但数据是碎的,需要清洗。”
周然回:“发我。”
沈清音:“晚上。现在不方便。”
周然收起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她没回工位,直接下了楼,走出海西大厦。阳光刺眼,她眯了眯眼睛,沿着人行道往东走。
那边有个小公园,平时没什么人。
她需要静一静。
公园长椅上落了灰,她用手擦了擦,坐下。远处有老头在打太极,动作慢得像定格动画。她看了会儿,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会。
孙守业的愤怒,钱永固的冷眼,陈志远的疲惫……这些表情,这些反应,都在告诉她一件事:她摸到的东西,比想象中更敏感。
虚增销售三个亿。
如果沈清音说的是真的,那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。三个亿的虚增,意味着至少几千万的虚假利润,意味着股价被撑高,意味着银行贷款被套出来,意味着无数投资者的钱打了水漂。
也意味着,有人从中捞了天文数字的好处。
这个人是谁?
孙守业肯定有份。但他一个人吞不下三个亿。钱永固呢?赵坤呢?还有那些藏在背后的影子股东呢?
周然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她想起父亲常说的话:查账如查案,证据链要完整。现在她手里只有一些碎片,还拼不出全貌。但她有感觉,这些碎片背后,是一张巨大的网。
网的中心,是赵坤。
她得找到那把能斩断这张网的刀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陌生号码。周然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周工,是我,郑实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带着喘息,“你现在方便说话吗?”
周然心里一紧。
“方便。你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可能被盯上了。”郑实压着嗓子,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声,“昨天有两个人来我厂里,说是工商局的,问东问西。但我看他们不像,说话口气凶得很,还翻我账本。”
“账本你给他们了?”
“没,我藏起来了。”郑实说,“但他们肯定还会再来。周工,你上次说的那个证据,我……我想好了,我给你。”
周然握紧手机。
“郑老板,你别急。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在外面,找了个公用电话。”郑实声音发颤,“我厂里电话不敢用了,手机也怕被监听。周工,我手里有份东西,是当年海西供应链那个王经理给我的。他说是‘备份’,让我收好,万一出事有个凭证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张光盘,里面是几段录音,还有一些扫描件。”郑实说,“录音我听过,是他们内部开会时说的,提到了‘上面安排’、‘资金转移’什么的。扫描件我看不懂,像是合同,但签字的人我不认识。”
周然心跳加快了。
这可能是关键证据。
“光盘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我家,藏在衣柜夹层里。”郑实说,“周工,我……我信你。你当年帮我,没图我什么。这次我也豁出去了,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万一我出什么事,你帮我照顾一下我老婆孩子。”郑实声音哽咽了,“我儿子才上初中,女儿刚工作,他们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周然沉默了几秒。
“郑老板,你不会出事。”她说,语气坚定,“光盘的事,你先别动。等我安排,我找人去取。这段时间,你尽量别单独出门,厂里的事交给信得过的人。如果那两个人再来,你就报警,就说有人冒充公职人员。”
“报警有用吗?”郑实苦笑,“他们要是海西的人,警察……”
“那就把事情闹大。”周然打断他,“找媒体,发微博,把事情捅出去。他们最怕的就是曝光。”
郑实愣了愣,然后说: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挂了电话,周然坐在长椅上,半天没动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但她心里发冷。郑实被盯上,说明海西那边已经察觉了。动作比她想得快。
是赵坤吗?
还是孙守业?
或者,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王经理?
周然揉了揉眉心。事情越来越复杂了。她这边在查贸易板块的虚增销售,那边郑实又提供了供应链腐败的证据。两条线,看似独立,但很可能在某个节点交汇。
交汇点,就是资金。
虚增销售套出来的钱,供应链腐败吞掉的钱,最后都流去了同一个地方。
那个地方,可能就是金海国际贸易,可能就是海西城市商业银行,也可能更远,更隐蔽。
她得加快速度了。
周然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海西大厦走。走到一半,手机又响。这次是陈志远。
“小周,在哪儿?”陈志远声音很急。
“外面。怎么了?”
“赵坤要见你。”陈志远说,“现在,他办公室。”
周然脚步一顿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。”陈志远压低声音,“但我估计,跟上午的会有关。你小心点,说话注意分寸。赵坤那人,不像孙守业,他不会跟你吼。但他说的每句话,你都得琢磨三遍。”
周然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马上回去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抬头看了眼海西大厦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那栋楼像个巨大的魔方,里面藏着无数秘密,无数陷阱。
现在,魔方最核心的那一块,要见她了。
周然深吸一口气,迈步往前走。
脚步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