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手机,盯着电脑屏幕。屏幕暗了,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。脸色苍白,眼神里有压不住的愤怒,还有一丝恐惧。
她怕。
真的怕。不是怕自己出事,是怕母亲被牵连。
周然咬住嘴唇,咬得很用力,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不行。
不能退缩。如果现在退缩,那些人会更嚣张。母亲的安全,反而更没保障。
她得反击。但不是硬碰硬。得用更隐蔽、更聪明的方式。
周然坐直身体,打开一个新文档。开始梳理:赵坤的警告,数据申请被卡,匿名威胁邮件。这三件事,发生在同一天,几乎是同时。
说明什么?
说明她的动作,已经触动了某根神经。对方开始急了。
危险的信号,但也可能是机会。
对方越急,说明她越接近真相。
周然在文档里写下几个关键词:赵坤、孙守业、财务公司、城商行。
她盯着这几个词,脑子里飞快运转。
赵坤是副总裁,分管财务和资金。孙守业是贸易板块负责人。财务公司和城商行,是资金流转的关键节点。
这些人,这些部门,看似各管一摊,但其实都在一条线上。
一条吸血的线。
周然在“财务公司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陈志远说过,去年内部审计要查财务公司,被上面直接叫停。理由是什么?配合集团重大战略调整。
扯淡。
真正的原因,是财务公司里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。
她得想办法,绕开赵坤的审批,拿到更多数据。正规渠道走不通,就只能走非正规的。沈清音……对,沈清音。
周然看了眼时间,下午三点四十。她关掉文档,清理掉所有操作记录,起身往外走。得去找沈清音。
刚走到门口,手机震了一下。陈志远发来的微信:谈完了?来我办公室一趟。
周然回复:马上到。
她收起手机,往陈志远办公室走去。走廊里遇到几个财务部的人,对方看到她,眼神躲闪了一下,快步走开了。周然没在意,径直走到陈志远办公室门口,敲门。
“进。”
周然推门进去。陈志远坐在办公桌后,脸色不太好。看到她,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周然坐下。
陈志远没马上说话,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支,点上。深吸一口,吐出烟雾。
“赵坤说什么了?”他终于开口。
周然把谈话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,省略了威胁邮件的事。陈志远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听到数据申请被“暂缓”时,他狠狠吸了口烟。
“果然。”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“我就知道他会来这手。”
周然看着他:“陈总,赵坤提到您,说您……太理想化。”
陈志远苦笑一声。
“他这话说得客气了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,“在他眼里,我可能就是个不识时务的傻子。守着点过时的原则,还想撼动大树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周然:“小周,赵坤今天找你,不只是警告你,也是在警告我。他是在告诉我:你请来的人,我能压住;你想查的事,我能掐断。”
周然沉默。
“还有件事,”陈志远压低声音,“赵坤私下找过我,问你的背景。他原话是:‘那个新来的顾问,什么来路?德勤出来的,怎么跑到我们这儿做顾问?是不是背后有人?’”
周然心里一紧。
“您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能怎么回答?”陈志远叹气,“就说你专业能力强,是我通过朋友介绍的,想借你的经验帮集团梳理流程。他听了,没说什么,但明显不信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体,声音压得更低:“小周,赵坤这个人,疑心很重。他既然开始怀疑你,就一定会查。你以前在德勤经手过哪些项目,为什么离职,他都会查。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周然点点头。
她早就料到了。只是没想到,来得这么快。
“陈总,”她开口,“数据申请被卡,接下来怎么办?”
陈志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正规渠道,暂时走不通了。”他说,“赵坤卡着,下面的人不敢批。除非……能拿到更高级别的批示。”
“谁?”
“董事会。”陈志远说,“但董事会那边,赵坤也有关系。除非有独立董事出面,否则很难。”
独立董事。
周然脑子里忽然闪过电梯里那个男人的脸。灰白短发,深灰色西装,目光在她胸针上停留……
“陈总,”她问,“集团独立董事里,有没有一位……五十来岁,灰白短发,气质很沉稳的?”
陈志远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你说的是陆明远陆董吧?他是集团独立董事,也是审计委员会成员。怎么,你见过他?”
“刚才在电梯里遇到。”周然说,“他问我到几楼,然后……看了我的胸针。”
陈志远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陆明远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他是三年前被聘为独立董事的,背景很深。平时很少来集团,来了也不怎么说话。但每次董事会,他提的问题都很犀利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周然:“赵坤他们,有点怕他。”
周然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陆明远不吃他们那一套。”陈志远说,“他不参与集团具体经营,也不站队。就看数据,看报表,问的问题都直指核心。去年财务公司那事,就是他坚持要审计委员会重新审议。虽然最后没成,但把赵坤他们惊出一身冷汗。”
周然听着,脑子里快速分析。
独立董事,审计委员会成员,背景深,不站队。这样的人,如果能把证据递到他面前……
“陈总,”她开口,“有没有可能,通过陆明远……”
“难。”陈志远摇头,“陆明远很谨慎,不会轻易介入具体事务。而且,我们手上现在没有确凿证据。光凭一些数据疑点,打动不了他。”
周然沉默。
确实。没有铁证,他不可能下场。
“先不管这个。”陈志远摆摆手,“当务之急,是你这边。赵坤已经盯上你了,接下来他肯定还会有动作。你……自己小心点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严肃:“小周,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。我请你来,是想查清问题,但不想把你搭进去。如果……如果情况真的失控,你可以退出。我不会怪你。”
周然抬起眼,看着陈志远。
他脸上有疲惫,有担忧,还有一丝愧疚。周然知道,他说的是真心话。但她也知道,自己不可能退出。
不是逞强。
是退不了。威胁邮件已经发到她邮箱了,母亲的照片就在那里。她现在退出,那些人就会放过她吗?不会。
而且,郑实把光盘托付给她,沈清音冒险帮她调数据。这些人,都把希望押在她身上。
她不能退。
“陈总,”周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会小心的。但调查,不能停。”
陈志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最后,他叹了口气,点点头。
“行。那你……一切谨慎。”他顿了顿,“数据的事,我再想想办法。正规渠道走不通,就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。”
周然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身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陈志远忽然叫住她:“小周。”
周然回头。
陈志远坐在办公桌后,逆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但声音很清晰:“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保住自己最重要。证据可以再找,线索可以再挖,但人不能出事。”
周然点点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回到自己隔间,周然关上门,靠在门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一下午,见了赵坤,见了陈志远,脑子里的信息太多,需要消化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天色渐暗,远处的楼宇亮起灯。海西大厦楼下,车流如织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但周然知道,不一样了。暗流已经涌动,目光已经聚焦。她站在漩涡中心,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。
她走回办公桌,打开电脑。邮箱里那封威胁邮件已经删了,但那张照片,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。母亲拎着布袋子的样子,那么平常,那么真实。
周然攥紧拳头。
不能怕。
她打开通讯录,找到沈清音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响了三声,那边接起来。
“喂?”沈清音的声音,一如既往的平静。
“沈工,是我。”周然说,“方便说话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