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音总共十七个文件。
周然戴上耳机,点开最早的那个。
先是一阵杂音,然后有人说话。
“……郑老板,不是我不给你结款。上面有安排,这批货的钱要压一压。”
鑫诚贸易李经理的声音。
郑实的声音闷闷的:“压多久?我厂里几十号人等着发工资……”
“最多三个月。海西这么大的集团,还能赖你这点钱?”李经理顿了顿,“你这批货是供给海西物流的,最终用户是集团自己人。钱早晚会到你账上,就是走个流程。”
“什么流程?”
“这你就别问了。”语气不耐烦,“反正按我说的做,以后还有订单。你要是闹,别说这笔钱,以后的生意也别想了。”
录音断了。
周然往后快进,点开2018年6月的一个。
环境嘈杂,像在饭馆。杯盘碰撞,劝酒声。
“……孙总,您放心,那几家供应商我都谈妥了。价格压到七折,他们不敢吭声。”
李经理的声音,带着谄媚。
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慢悠悠的:“老李,办事要稳。别光压价,账目做得漂亮点。”
周然手指一紧。
是孙守业。贸易公司那个副总。
李经理赶紧说:“明白明白!合同签的是原价,差额走其他科目。发票都开好了,绝对合规。”
“郑实那边呢?”
“还拖着。两百多万,他撑不了多久。我打听过了,他厂子抵押了,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。最多再熬一个月,要么倒闭,要么低价把厂子盘给我们介绍的人。”
孙守业笑了两声,声音很低:“赵总交代的事,你上点心。这批供应商清理干净,后面才好操作。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
碰杯声。
周然关掉播放器,靠在椅背上。屋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。
她打开文档,开始整理。
2016年初,郑实开始给鑫诚供货,账期三个月。2017年,货款拖欠渐重。2018年,拖欠累计273万。同年,鑫诚与海西物流签大额合同,但物流公司实际收货量远低于合同额。
而海西集团财务公司,在2018年9月向鑫诚支付了一笔80万的“预付款”。
周然调出关联方付款记录。2018至2019年,集团旗下多家子公司向鼎汇资本支付了约2.3亿元的“咨询服务费”、“资金占用费”和“预付款”。
鼎汇资本,赵坤的壳公司。
她打开沈清音给的U盘,找到海西城商行贷款数据。2019年,鼎汇资产管理公司从城商行获得1.5亿元流动资金贷款,抵押物是海西物流的仓单。
但沈清音标注过:仓单对应的存货,在系统里查不到。
几条线并在一起。
鑫诚拖欠郑实货款,同时从财务公司拿预付款。海西物流与鑫诚签虚高合同,实际收货少。集团子公司向鼎汇支付大额费用。鼎汇用虚假仓单从城商行套贷款。
钱转了一圈。从集团财务公司出来,经过鑫诚、鼎汇几个壳公司,又回到集团控制的城商行,再以贷款形式出来。每转一圈,账上的钱就少一截——那些“服务费”、“占用费”,就是被抽走的部分。
郑实这样的供应商,成了被牺牲的节点。
周然盯着流程图。
箭头交织成网,核心是赵坤的鼎汇系。孙守业的贸易公司是执行层。海西物流配合虚增采购。城商行提供资金通道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沈清音发来消息:「内网日志分析完了。发威胁邮件的终端,是总裁办公室的备用电脑。登录账号是临时权限,三天前创建,今天凌晨销毁。」
周然打字:「谁创建的权限?」
「账号管理员是李维序。但创建记录显示是‘根据领导口头指示’。没有书面审批。」
李维序。人力资源总监。
周然想起那张程式化的笑脸。
「另外,」沈清音又发来一条,「我查了鼎汇资本在城商行的贷款记录。从2017年到现在,累计贷款8.7亿,目前余额5.2亿。抵押物估值都偏高。」
「有没有重复抵押?」
「正在核对。需要时间。」
「大概多久?」
「两天。数据太散,要跨十几个系统。」
周然想了想:「先集中查海西物流的仓单抵押。赵坤要卖物流公司,如果仓单有问题,交易就做不成。」
「明白。」
对话结束。
周然起身倒了杯水,站在窗前。楼下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孤零零亮着。
她想起陈志远的话。
“赵坤他们在推资产重组议案,要把海西物流、海西纺织,还有城商行的部分股权,打包卖给鼎汇资本。作价不到净资产的三成。”
如果仓单抵押是假的,海西物流的资产价值就要大打折扣。
但赵坤为什么急着卖?
除非卖掉之后,债务就与集团无关了。鼎汇拿到资产,可以继续从城商行套取贷款。
钱从银行出来,进入鼎汇口袋。而海西集团失去核心资产,还要背上看不见的担保。
手机又震了。
陈志远:「小周,明天上午九点,集团开经营分析会。赵坤会汇报资产重组方案的初步思路。我争取到了列席资格,但只能听,不能发言。」
周然回复:「需要我做什么?」
「方案细节可能不会全公开。但如果有材料下发,我尽量弄一份给你。」
「风险太大。你别动手,告诉我有哪些人参加就行。」
陈志远隔了一会儿才回:「赵坤主持,孙守业、财务部钱永固、战略投资部、城商行刘行长。独立董事那边,陆明远可能会来。」
陆明远。
周然想起电梯里那个男人,沉静的目光。
「陆明远平时参会吗?」
「很少。他常年在国外,大部分会议委托投票。这次亲自来,有点反常。」
周然打字:「陈总,能安排我和陆明远见面吗?」
陈志远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:「你确定?他现在态度不明……」
「不会直接谈赵坤。我想请教数据治理的问题——以外部顾问的身份。」
「这倒是说得过去。但我得提醒你,陆明远很敏锐。你稍微露点口风,他就能猜到你想干什么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「我试试。会后我问他。」
对话结束。
周然关掉电脑,屋里彻底暗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她准时醒来。
冲了杯黑咖啡,换好衣服。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冷静专业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口袋里装着那个旧手机和一张刻录了关键录音的光盘——复印件,原件藏在了别处。
八点半,到达海西集团大厦。
刚坐下,内线电话响了。
陈志远:“小周,会议提前了。八点五十开始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赵坤临时改的,说是下午要出差。”陈志远压低声音,“我看了眼材料,重组方案比想象的还激进。不光卖物流、纺织和城商行股权,还要把几家酒店也打包进去。”
周然握紧话筒:“作价呢?”
“还是三成左右。但这次加了一条,交易完成后,集团要为这些资产提供三年的经营担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资产卖出去了,但如果以后亏损,集团还得兜底。”陈志远语气发苦,“这等于白送资产,还倒贴风险。”
周然脑子里飞快计算。
总资产少说60亿。三成作价就是18亿。
鼎汇资本,一家注册资本才5000万的壳公司,哪来的18亿?
答案很明显:从海西城商行贷款。
用集团控制的银行,贷款给壳公司,让壳公司低价收购集团资产。收购后,资产产生的现金流用来还贷,如果还不上了,集团再提供担保。
钱转一圈,资产没了,债务还在。
“陈总,”周然深吸一口气,“这个方案如果通过,集团就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志远声音很轻,“但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。会上都是赵坤的人。”
“陆明远呢?”
“他刚到。在会议室门口和赵坤说话,听不清内容。”
挂掉电话,周然坐立难安。
九点十分,手机震了一下。
沈清音发来一张截图:「查到了。海西物流用于抵押的仓单,对应的存货编码在系统里不存在。同样的编码,上个月还被海西纺织用于抵押贷款。」
重复抵押。
周然立刻回复:「证据链完整吗?」
「完整。系统日志显示,仓单信息是2019年12月由物流公司财务部录入的,操作员账号属于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。但当天该账号的登录IP,是贸易公司副总办公室。」
孙守业的办公室。
「纺织公司那边的抵押记录呢?」
「更早,2019年8月。操作员账号也离职了,登录IP是集团财务部。」
钱永固的地盘。
周然手指发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