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人已经肆无忌惮到这种程度了。
九点半,陈志远发来消息:「会开完了。方案原则上通过,下一步走尽职调查和估值程序。陆明远投了弃权票。」
弃权?
周然皱眉:「他说了什么吗?」
「问了几个问题。一是交易的必要性,为什么要在集团现金流紧张的时候出售核心资产。二是作价依据,要求提供第三方评估报告。三是担保条款,问为什么卖出资产还要承担风险。」
「赵坤怎么答的?」
“套话。说为了优化资产结构,回笼资金,聚焦主业。作价会请评估机构,担保是为了交易顺利。”陈志远发了个苦笑的表情,「陆明远听完就说‘我弃权’,没再追问。」
「其他人呢?」
「全票赞成。钱永固还补充说,这是集团战略转型的重要一步。」
周然闭上眼。
全票赞成。
她打字:「陈总,能安排我和陆明远见面吗?」
陈志远隔了几分钟才回:「他同意了。今天下午三点,在他办公室。只给你二十分钟。」
下午三点。
周然回复:「谢谢陈总。我准时到。」
她开始准备材料。
不能直接谈赵坤,不能谈资产重组。那谈什么?
数据治理。
她整理了一份海西集团数据现状的分析报告,用了几个温和的案例:销售数据与物流数据不匹配导致库存虚高,供应商信息混乱导致重复付款风险。
没有提鑫诚,没有提鼎汇,没有提虚假仓单。
但懂行的人能看出来,这些问题背后,是内部控制失效。
两点四十,她收拾东西上楼。
陆明远的办公室在二十五层。这一层很安静,地毯厚实。
周然走到2503门口,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推门进去,办公室简洁。一张大办公桌,两个书架,一套会客沙发。
陆明远坐在办公桌后,正在看文件。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周然身上。
“周顾问,请坐。”
周然在沙发坐下。陆明远合上文件,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陈志远说,你想和我聊聊数据治理?”他开门见山。
“是的,陆董。”周然拿出报告,双手递过去,“这是我近期观察到的集团数据管理方面的一些问题,以及初步建议。”
陆明远接过来,翻开。
他看得很慢,手指偶尔在某个段落停顿。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周安静等着,目光扫过书架。
最显眼的位置,放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。《证券分析》,本杰明·格雷厄姆。初版。
陆明远忽然开口:“第三页,你提到销售数据与物流数据勾稽差异。能具体说说吗?”
周然收回视线:“以贸易板块为例。今年上半年,系统显示销售收入同比增长35%,但同期物流费用只增长了8%。正常情况下,销售收入增长会带动出货量增加,物流费用应该有相应涨幅。”
“你怀疑销售数据虚增?”
“我没有证据。”周然措辞谨慎,“只是从数据逻辑上看,存在不合理之处。可能的原因有很多,比如物流效率提升,比如销售结构变化。”
陆明远抬眼看了看她,没说话,继续往下翻。
几分钟后,他合上报告,放在茶几上。
“写得不错。问题抓得准,建议也有可操作性。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“但周顾问,你找我,应该不只是为了谈数据治理吧?”
周然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迎上陆明远的目光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像深潭。
“陆董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直觉。”陆明远笑了笑,很淡,“陈志远不会为了数据治理这种长期议题,专门安排你见我。而且,你这份报告里,刻意避开了几个关键业务板块——比如物流,比如贸易。”
他顿了顿:“是怕触碰到什么人吗?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周然手指蜷了蜷,又松开。
“陆董,”她声音很稳,“数据治理是基础工作。但基础不牢,上层建筑就会出问题。我避开的那些板块,恰恰是问题最可能隐藏的地方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关联交易定价不公允,比如资产抵押信息不实,比如资金流向异常。”周然看着陆明远,“这些问题,靠数据治理解决不了。需要有人去查,去纠正。”
陆明远没接话。
他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《证券分析》,翻了翻,又放回去。然后转身,背对着周然,看向窗外。
“周然,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,“你之前在德勤,做审计多久了?”
“六年。”
“六年,不算长,但也不短。”陆明远转过身,靠在书架上,“审计这行,最讲究证据。没有确凿证据,再合理的怀疑,也只是怀疑。”
周然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你现在手里,有确凿证据吗?”
问题直接得让她愣了一下。
她沉默了几秒,说:“有一些。但不完整。”
“关于什么的?”
“关于集团资金被违规占用,关于虚假交易,关于资产被低价转移。”周然一字一句,“也关于,有人想用一份资产重组方案,把这些问题合法化。”
陆明远眼神深了深。
他走回沙发坐下,重新拿起那份报告,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里是空白,只有一行小字:“数据是过去的记录,也是未来的预言。”
“这句话,是你写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你觉得,海西集团的未来,会预言出什么?”
周然握紧手指。
她想起郑实账本上的红字,想起母亲电话里的担忧,想起陈志远两鬓的白发。
“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”她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集团会被掏空。核心资产流失,债务堆积,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。而掏空它的人,会带着钱离开,留下烂摊子给员工、给供应商、给银行。”
陆明远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二十分钟到了。”
周然心里一沉。她站起身,拿起包:“打扰陆董了。报告您留着,如果需要进一步讨论……”
“周然。”陆明远打断她。
她停住。
陆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,放在茶几上,推到她面前:“这是我的私人邮箱。如果你有完整的证据链——我指的是能经得起推敲的、逻辑闭环的证据——可以发给我。”
周然盯着那张名片。纯白色,只有名字和一串邮箱地址。
“但是,”陆明远补充,“在你发给我之前,不要轻举妄动。赵坤不是一个人,他背后有一张网。你碰他一下,整张网都会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陆明远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“陈志远未必靠得住。他太犹豫,关键时刻可能退缩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周然抬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谢谢陆董提醒。”
她拿起名片,放进衬衫口袋,转身离开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回到十八楼办公室,她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到窗边,掏出名片,对着光看。
邮箱地址很普通。她拿出手机,打开加密通讯录,把邮箱存进去,备注只有一个字母:L。
做完这些,她坐回电脑前,打开资产重组的材料。
交易结构图上的箭头,一个个指向鼎汇资本。作价说明里的数字,低得刺眼。担保条款像一条锁链。
她看了眼日历。
今天周四。陈志远说,尽职调查和估值程序需要两周。最晚下下周,方案就会提交董事会正式表决。
两周时间。
手机震了。是沈清音:「仓单重复抵押的证据链整理完了。另外,我发现了新东西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海西城商行的信贷系统里,有一个隐藏的审批流程。额度超过5000万的贷款,除了正常的风险审批,还需要一个‘特别授权码’。这个授权码的生成权限,在行长办公室。」
周然皱眉:「意思是,大额贷款实际是行长一个人说了算?」
「对。而且我查了日志,鼎汇系公司的每一笔贷款,都有这个特别授权码。授权人都是刘行长。」
「能证明授权码和贷款发放的因果关系吗?」
「能。系统逻辑是:没有授权码,贷款流程无法提交到放款环节。」
周然打字:「这些证据,加上仓单重复抵押,再加上关联交易资金流向,够不够形成闭环?」
沈清音过了一会儿才回:「从技术角度,够了。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。要证明赵坤和孙守业故意侵吞资产,还需要他们主观故意的证据。」
主观故意。
比如录音里,孙守业说“赵总交代的事”。
比如郑实手机里,那份有赵坤签名的合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