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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沉默的证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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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周然就醒了。

眼睛有些涩,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她轻手轻脚起身,洗漱,热了牛奶和昨晚剩下的馒头。母亲卧室门还关着,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
她坐在餐桌前,慢慢吃着早饭。

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。

见陆明远是晚上八点,白天还有时间。关联交易网络图的摘要昨晚已经做完,口头汇报的提纲也列了要点。但沈清音清洗出的数据,终究是系统里的“二手”痕迹。

她需要一手的东西。

真实发生的,有纸有据,有血有肉的东西。

周然放下杯子,拿起手机。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:郑实。
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停。

郑实的厂子快撑不住了,还有陌生人在附近转悠。这时候联系他,风险不小。但昨晚沈清音的数据让她更确定,海西集团对下游供应商的压榨和挪用,是系统性问题。郑实手里的证据,可能比想象中更关键。

她想了想,没直接打电话。

点开微信,找到陈志远的对话框。上次联系还是三天前。

她打字:“陈总,今天上午方便吗?有件事需要您帮忙安排。”

发送。

等了大概五分钟,手机震动。

陈志远回得很快:“你说。”

“我想见一个人。郑实,海西卓越供应链的供应商。需要确保见面安全,不被盯上。”

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停了停,又显示。

“时间?”

“越快越好。今天白天。”

“地点我来安排。上午十点半,我发你地址和接头方式。不要用自己手机导航,到附近找公共电话或借别人手机打这个号码。”他发来一串数字,“会有人接你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周然。”陈志远又发来一条,“郑实那边,情况不太好。我听到风声,有人在找他麻烦。你见他,风险你自己承担。”

周然盯着屏幕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回。

“还有,陆明远那边,你准备得怎么样?”

“差不多了。”

“好。见面后,无论拿到什么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我们需要评估能不能用,怎么用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对话结束。

周然放下手机,把剩下的牛奶喝完。牛奶已经凉了,喝下去有点腻。她起身洗杯子,动作很轻。

母亲卧室的门开了。

“小然,起这么早?”母亲穿着睡衣,头发有点乱。

“嗯,今天有点事要出去。”周然擦干手,“妈,我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。冰箱里有菜,你自己热一下。”

母亲看着她,眼神里有担忧,但没多问。

“那你……小心点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周然回房间换衣服。选了最普通的深灰色针织衫,黑色休闲裤,平底鞋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戴了顶深色棒球帽。镜子里的自己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上班族,丢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。
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,检查电量,开机试了试。又拿了个普通的帆布包,把录音笔、笔记本、几支笔放进去。想了想,又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旧文件袋,里面是空的。

准备妥当。

九点半,她出门。

没开车,也没叫网约车。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,上了一辆开往老城区的公交车。车厢里人不多,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帽子压得很低。

窗外的街景慢慢从高楼变成老房子,梧桐树荫浓密。

十点十五分,她在老城区一个叫“三牌楼”的站下车。

这里街巷狭窄,两边是些老式居民楼,底层开着各种小店:裁缝铺、五金店、杂货铺、理发店。空气里有煤球炉的味道,混着早饭摊子还没收走的油条香。

周然按陈志远发的地址,找到一家叫“老友记”的茶馆。

门脸很旧,木招牌上的漆剥落了大半。玻璃门贴着褪色的“茶水”、“棋牌”字样。她推门进去,里面光线昏暗,摆着七八张方桌,几个老人正在喝茶下棋,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戏曲。
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,正在看报纸。

周然走过去。

“老板,请问有没有一位姓郑的先生订了位子?”

老板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皮,打量她一眼。

“姓郑?没有。”他慢吞吞说,“不过刚才倒是有位客人,说等人,在二楼最里头那间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周然转身往楼梯走。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二楼更暗,走廊窄,两边是一个个小包间,门都关着。她走到最里面那间,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“福”字。

她敲了敲门。

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,接着门开了条缝。

一张憔悴的脸探出来。

是郑实。

比上次见时更瘦了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。身上那件化纤衬衫皱巴巴的,领口泛黄。他看到周然,眼睛亮了一下,又迅速黯淡下去,侧身让开。

周然闪身进去,关上门。

包间很小,就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。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窗帘拉着,只漏进一丝光。

“周工。”郑实声音沙哑。

“郑老板。”周然摘下帽子,在对面坐下。

郑实给她倒茶,手有点抖,茶水洒出来一些。他慌忙用袖子去擦,动作笨拙。

“没事。”周然轻声说。

郑实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握紧。他盯着桌面,喉结滚动了几下,才开口:“周工,我……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周然没接话,等他说下去。

“昨天下午,又有人来厂里。”郑实声音很低,像怕隔墙有耳,“这次不是转悠,是直接进来,说要‘谈合作’。两个人,穿得挺体面,说话客气,但眼神不对。他们说,知道我现在困难,可以帮我‘解决’货款问题,条件是我得签一份声明。”

“什么声明?”

“就说……就说我之前提供的那些合同、发票,都是假的,是为了多要钱伪造的。还说海西卓越那边其实早就付清了,是我自己账目混乱,记错了。”郑实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“周工,他们这是要我把白的说成黑的啊!”

周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你签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郑实摇头,语气忽然硬起来,“我郑实做人,一是一,二是二。欠我的就是欠我的,没欠就是没欠。我不能为了这点钱,把良心卖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下去:“但他们说,如果我不签,就别想在海西这地界混了。不光货款拿不到,我的厂子,我的工人……他们都‘有办法’。”
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
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戏曲声,咿咿呀呀,听不清词。

周然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,味道很淡,还有点涩。

“郑老板,”她放下杯子,“你今天来见我,带了什么?”

郑实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有期待,有恐惧,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他弯腰,从脚边一个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,拿出厚厚一沓东西。

放在桌上。

“全在这儿了。”他说。

周然伸手拿过来。

最上面是合同。海西卓越供应链有限公司与郑实的“实诚五金加工厂”签订的零部件采购合同,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,总共十七份。每份合同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,加起来总金额两百三十七万。

合同都是正规格式,双方盖章签字。但周然注意到,从去年开始,合同的“付款方”一栏,从“海西卓越供应链有限公司”变成了“鑫诚贸易有限公司”。

鑫诚。

她在沈清音清洗出的关联交易网络里见过这个名字。一家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的小公司,股东是两个自然人,查不到背景。但在网络图里,这家公司和海西集团旗下多家子公司有密集的资金往来。

周然继续往下翻。

发票。增值税专用发票,开票方是实诚五金加工厂,受票方前期是海西卓越,后期是鑫诚贸易。发票齐全,抵扣联、记账联都在。

送货单。司机签字,收货人签字,日期、数量、规格清清楚楚。

对账单。每个月财务对账的记录,上面有海西卓越采购部的章。截至上个月,应付账款余额一百八十六万。

催收记录。郑实手写的催收函复印件,邮寄凭证,还有几次电话催收的简要记录。最近的一次是半个月前,对方接电话的人说:“郑老板,你再催也没用。钱不在我们这儿,我们也是听上面安排。”

“上面安排”。

周然手指在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:“这些原件,你都还留着?”

“留着。”郑实说,“原件在我家地板下面藏着。这些是复印件,但我每份都盖了厂里的章,和原件具有同等效力。周工,这个我懂,我以前也打过官司。”

周然点点头,继续翻。

下面还有几张银行转账回单。是鑫诚贸易给实诚五金加工厂付款的记录,但金额都很小,三万、五万,时间也不规律。最近一笔是两个月前,付了五万。而按照合同,每月应付款至少在二十万以上。

“他们就给这么点?”周然问。

“嗯。”郑实苦笑,“说是‘分期付’,但分期也没个准数。有时候三个月给一次,有时候半年。我去问,他们就说资金紧张,让我体谅。体谅?我厂里十几个工人等着发工资,我怎么体谅?”

他眼圈红了。

“周工,我不怕你笑话。上个月工人工资,我是把老婆的嫁妆金镯子卖了,才凑出来的。这个月……这个月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。”

周然沉默着,把单据整理好,放回桌上。

“郑老板,”她声音很平静,“系统里,海西卓越对你这边的应付账款,显示状态是‘已结算’。”

郑实愣住。

“已结算?”他重复一遍,像没听懂,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在集团的财务系统里,你这笔一百八十六万的货款,已经付清了。状态是关闭的,不会再产生任何应付提醒。”

郑实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,到困惑,再到一种近乎荒诞的愤怒。那愤怒不是爆发的,是慢慢渗出来的,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。

“付清了?”他声音发抖,“付给谁了?我这儿一分钱没见到!他们……他们这是在账上做了手脚?”

周然没回答,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。

郑实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他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前倾,眼睛死死盯着周然。

“周工,你告诉我,”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他们是不是压根就没打算给钱?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是想白拿我的货,然后做假账,把这事儿抹平?”

周然迎着他的目光。

“目前看,是的。”

郑实僵在那里。

几秒钟后,他像被抽干了力气,重重坐回椅子上。双手捂住脸,肩膀开始抖动。

没有哭声,只有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。

周然没劝他,也没说话。她拿起茶壶,给他杯子里添了点茶。茶水已经凉了,但她还是倒了。

过了很久,郑实放下手。

眼睛通红,但没眼泪。或许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
“周工,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信你。上次你帮我理账,一分钱没收,还教我怎么走法律程序。我知道你是好人。但现在……现在这事儿,已经不是我要不要得回钱的问题了,对不对?”

周然看着他。

“他们这是犯法。”郑实一字一顿,“做假账,挪用资金,欺诈。对不对?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我能做什么?”郑实问,“我能告他们吗?能让他们坐牢吗?”

“需要证据。”周然说,“你这些单据是证据,但还不够。我们需要知道,系统里那笔‘已结算’的货款,到底流向哪里了。钱从海西卓越出去,进了哪个账户,又被谁转走了。”

郑实愣愣地听着。

“还有,”周然顿了顿,“你上次电话里说,王经理给过你一张光盘。”

郑实眼神一紧。

“光盘还在吗?”

“……在。”郑实声音更低了,“我藏起来了,谁也没告诉。”

“里面是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王经理给我时说,是‘保命的东西’,让我收好,别让任何人知道。后来他就出车祸了。”郑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我没敢看。我怕……怕看了,就没命了。”

周然理解他的恐惧。

一个普通的小老板,突然被卷进这种漩涡里,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。

“郑老板,”她语气放缓,“那张光盘,可能是关键证据。但要不要拿出来,你自己决定。拿出来,风险会更大。不拿出来,你或许能暂时安全,但你的厂子,你的工人,你被欠的钱,很可能永远讨不回来。”

郑实低下头,双手交握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
包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
楼下传来老人下棋的争执声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终于,郑实抬起头。

“周工,”他说,“光盘我给你。”

周然心下一沉。

不是轻松,是沉重。郑实做出这个决定,意味着他把命押上了。

“但我不带在身上。”郑实继续说,“我藏在一个地方。你找个人,我告诉他位置,让他去取。我不能自己去,我怕被盯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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